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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gukagu 笔名:星铸 地区: 广东-深圳 行业: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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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一代人深受理想主义的影响,我们对未来始终有美好的期待。但是情况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其实,变化的发生应该更久远,只是对我辈而言,第一次的印象只有十多年。已经记不得有多少事情让我无法理解了,既没有逻辑上的必然性,也有失公道,然而却实实在在地存在,并有那么多人“顽固”地去维护。我所看到的一切真的与头脑中残存的影像有很大不同了。这些年,偶然在片刻的无聊中思索些三十年生活的前前后后,很紧张地记录下每思每想,生怕一旦回到现实中,弱不禁风的领悟便再也寻觅不到了。反思的过程很清苦,但终于有了些结果,这便是我的“大一理想”之《视界无度》与《同福岛的清平社会》。 “摇旗呐喊”之后,响应者寥寥,心不禁凄凄然。理想主义的阵地居然只能蜕变到这一片服务器上几十兆的数据区域,除此之外,生活中的一切已经失去了方向。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所能做的只有用心经营这微不足道的数据领域,把残存的理想摆在这片不知道能延续多久的空间里。生活,抑或可称之为人生,大概只能如此。 ***星铸*** 2005年10月29日 周日 17:30 于家中
《视界无度》《同福岛的清平社会》已经在香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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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界无度》、《同福岛的清平社会》已经在香港出版,当然是自费的。过程还是充满挑战的。无论怎样,看到文字最终付梓,毕竟是件快乐的事情。可以暂时停下来,喝杯咖啡,看看风景。
谢谢很多朋友的关心,原谅我,没有每个人都送你们一本。一来,反思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不想让大家的生活和我一样乏味;二来,自费出版还是很贵的![]()
深圳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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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系列反思小说《大一理想》寻求出版合作(23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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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题材,系列小说,共分两部:第一部《视界无度》(13万字)反思现实社会的问题;第二部《同福岛的清平社会》(10万字)寻求实现理想社会的道路与方法。
以小说的体裁,反思现实,放眼未来。部分章节和简介见blog文章。
现寻求在中国大陆地区合集出版。
联系:
《同福岛的清平社会》简介及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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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 一 章 同福岛
第 二 章 物资分配理念
第 三 章 交通体系
第 四 章 保障体系
第 五 章 角色支持体系
第 六 章 教育体系
第 七 章 信息系统和精确统计
第 八 章 公有制体系的研究
第 九 章 宽容与释罪
第 十 章 决策体系
第十一章 角色体验
第十二章 上午的论坛
第十三章 下午的论坛
第十四章 团聚
第十五章 清平社会
后记
清平社会与理想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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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界无度》第七章 远离城市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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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远离城市的生活
24个小时之后是与班长的单独会话。班长照本宣科地说了些纪律条文。建明什么也没听进去。可笑的原始崇拜,建明把他们对所谓纪律的执着叫做崇拜。建明已经讨厌了军队的生活,就像厌烦了当初的生活一样。建明的厌烦并非起因于适应能力,而是起因于环境的合理性,建明用自己的直觉评判着周围的事物。
丛林的生活似乎快要结束了,建明所在的班终日在丛林里搜索,却见不到半个人影。兄弟班的战果也愈来愈稀薄,建明想任务结束后就不再做军人了,可是服役期还有一年多,当兵与做部长可不一样。军队里的权威胜过公司。人们会尽力维护这么一个荒唐的权力体系。人与人之间的分工不同只是相互区别的一小部分,差异更集中地体现在各自拥有的权力的不同,可权力是众多没有权力的人给予和维护的,这让建明很难想出个究竟。
“听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的搜索。”
“也许吧,希望这可恶的日子早点过去。”建明的不满情绪几乎无时无刻地散发着。
建明与另一个士兵还有班长组成一组,沿着一个方向进行搜索。雨季的丛林密不透气,闷热、潮湿、夹着土腥。丛林的白天和黑夜没什么区别,五米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嘘”班长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打了个手势,建明和另一个士兵即刻停止了动作,只剩双眼在来回打探,身体慢慢下蹲,枪指向看不见的前方。
班长仔细地分辨了一下方向,学了几声鸟叫,这是军营的暗语。丛林里没有回应。建明和同伴刚欲起身,班长的枪就响了。“哒哒……”一连打出了十几发子弹,枪指的方向上叶子仓促地摇晃。隐约听到有人在呻吟。班长飞步上前劈开树枝,建明两个也飞身上前,跳过这丛树枝,地上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明显不一样的军装。腿部中了弹,手里还握着枪。班长上抢前一步,踢飞了他的枪,又照着他腿上的伤口狠狠地踢了几脚。那个男人坚强地咬着牙,并未叫出声来。建明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手无寸铁的男人,偶然间发现了自己的医药包别在他腰间。这正是建明那天晚上摘下的。建明猜测着“他是不是认出我了,而没有向我们开枪?要是他先开枪的话,我们早就完蛋了。或者因为怕暴露了自己,反而寡不敌众,让班长抢了先机,将他打伤?”
建明还未来得及多想,班长的枪又举了起来,指向了那个人的头部。
“等一下,班长。”建明几乎是失去理智地喊了出来。
班长惊了一下“怎么,你想来试试?!”
“班长,”建明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放他走吧!”
“什么?”班长吃惊地看着建明。
“你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生命。”
“你小子是不是找死,这是战争,他不死就是我们死。”
“不会的。”建明转头又看了看另一个士兵,他正不知所措地来回观望。
“那天晚上,是他放了我一条生路。”
“哼哼,就为这个?!”班长冷笑道,“那就更应该杀了他。”
“你为什么这么维护这愚蠢的战争法则,对战争的忠诚难道比一个人的生命还重要?”
“你……”班长一时间未反应过来,满脸怒气地看着建明,“这是军队的纪律,我必须遵守命令,下士,你的言行已经严重违犯了军队的规定,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并用行动表示出你的悔改。你要为荣誉而战,这是战士的职责。”
“为荣誉而战?”建明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小店里曾经说过的话,“……,至少,打败敌人还能赢得人民的荣誉,……。”
“荣誉?就靠你们这些人?”建明慢慢地摇着头,斜睨了班长一眼,脸上透出了不屑,这个愚昧的体系在建明看来早已经没有丝毫价值了。
“我最后命令你,下士,开枪解决掉敌人。”班长发出了最后通牒。
建明垂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到那个受伤的“对手”面前,建明一直不习惯称他为“敌人”。
建明掏出了手枪,指向了他的头部。那个人似乎有话要说,建明向他使了下眼色。
“对不起了,兄弟……”
话音未落,建明猛然转身把枪指向班长右肩,随着枪声响起,班长应声倒地,枪也丢在了一边。建明又看了看另一个下士,他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弄糊涂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建明快步走到“对手”面前,把他拉起来,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丛林,身后是班长越来越小的歇斯底里:“我要杀了你,叛徒!你个笨蛋,为什么不开枪杀了他……,叛徒……”
建明和那个人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身前身后除了树丛的沙沙声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这里好像已经比较安全了。”建明示意那个人坐下,“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建明一边包扎一边说着,“嗨,我叫建明,你,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你好,我叫鲁丘,我们讲的是一样的语言,谢谢你救了我。”
“你原来能听懂我的话,我应该感谢你那天晚上放我一条生路。”
鲁丘转头上下打量着建明“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杀我?”建明问到。
“我杀了很多人,可后来被困在这丛林里,上级指示要我们抵抗到底,我的战友都相继死去了。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死在战场上对我似乎只是迟早的事,国家早已经安排了我们这些人的死亡。我不想做他们的英雄,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那天晚上本来想杀掉你的,可你说话的口气像是我的老朋友。”
“呵!我给你的印象还不错。”
“你说的对,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对……,还有很多事要做,呵呵。”建明随着鲁丘一起开心地笑起来。“好了,可以站起来了。”
“谢谢你!”鲁丘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对了,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挂的那个吊坠是哪里来得,刚才要不是看到那个吊坠,你们三个早就被我消灭了。”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认出了我才放过我们的,你问这个吊坠干什么?”
鲁丘伸手从自己的怀里也掏出了一个吊坠,拿到建明胸前建明发现两个吊坠竟然如此相像,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手工有所不同,鲁丘的那个做工比较精细,而建明的这个比较起来有些拙笨。
“居然会有这么相似的东西。你的是在那里买的。”建明还是以城市商业化的思维方式来思考问题。
“这个不是买的,是手工做的!”
“哦?”建明隐约看到一丝线索,“你的意思是,我的这个和你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做的?”
“不完全……”
“什么意思,你知道这两个吊坠之间的故事吗?”建明好奇地问。
“我希望这次我能了却我的心愿。”鲁丘看着这两个吊坠意味深长地说:“那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哦?冒昧的问一下,你今年多大了?”建明好奇的问。
“我已经三十岁了。”
“哦!。”建明点点头,“我今年二十八。”
“你很好啊,懂得很多道理。”
“呵呵,也很突然。讲讲你的经历吧。”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是个雇佣军人,每年都回家看我和妈妈,要知道,过去当兵的都是穷人。我们全家都靠父亲的一点俸禄养活。二十多年前的一天,当时我才5岁,父亲执行完任务,顺路回家看望,还带了几个子弹壳给我。我很高兴地带出去玩,回来时发现丢了两个,我很难过,父亲一边安抚我,一边问我想不想把弹壳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这样就不会丢了。我很高兴,就和父亲一起做起了手工,父亲一边做一边教我,就这样一共做了两个,你身上的那个有一半是我做的。”
“哦,这样啊,那后来呢?”
“父亲第二天又要走了,我就把我做的那个挂到了父亲胸前,让他永远记得我和妈妈。”鲁丘的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泪光,“后来,父亲就再也没有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后来有很多军人模样的人到我家里来盘查,问父亲回来过没有,还在门口监视我们的活动。妈妈的眼睛也哭瞎了。没有了父亲的俸禄,家庭生活很快就陷入艰难的地步。我六岁多一点就跟着妈妈一起干活养家糊口,我出去给妈妈砍竹子,妈妈用竹子编一些用具,我再背出去卖。”
“啊,”建明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睛也湿润了,看着鲁丘意味深长的表情,建明想起小店里的那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不禁感慨道,“原来这样的故事居然有这么多啊,不公平,不公平。”
鲁丘对建明所谓的“不公平”还不是很理解,而是把自己的艰苦生活归结于命运。
“那再后来呢?”建明很想知道故事的全部。
“稍大些时候我就到码头上帮工,再后来攒了些钱,买了辆二手货车帮人家运货。前几年母亲因长年的劳累和忧郁重病去世了。我的生活没有了寄托,就过来参军,想看看父亲当年打仗的地方到底会发生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啊。”建明自言自语道,“我的这个是一个老乞丐给我的,在我居住的城市里。”
“他叫什么名字?”鲁丘很关切地问,眼里透露出了渴望。
“他只是说别人都叫他德叔,至于名字我也不清楚。怎么,有什么事情吗?”
“他长什么样子,是怎样给你这个吊坠的?”
建明把那天晚上遇见德叔的场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鲁丘。
“是的,肯定是的。”鲁丘激动地说:“我终于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建明还是一头雾水,“德叔会是你父亲?”
“肯定是的,虽然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虽然我头脑里是他二十多年前的影像,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是我父亲。”鲁丘激动地几乎忘却了腿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跳了起来,“他居然还活着,天啊,居然还活着。”
建明终于完全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算是什么,命运,还是努力?”建明一边想,一边摘下自己的那个吊坠,交到了鲁丘的手中,“物归原主,不是吗?!祝你们父子早日团聚。”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鲁丘激动地看着手中的这两个吊坠,二十多年前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你知道吗,二十多年了,其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都没有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是啊,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才最让人刻骨铭心。”建明替鲁丘高兴,但建明也有自己的忧虑,“可是,我现在怎么办,什么都没有了,我已经无法再回去了。”
“我也不打算回去了,可恶的战争在我这里已经结束了。”
“可所谓的战争仍在零星地进行,我们就这样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吗?我们现在已经是交战双方共同的敌人了。”
“你不是敌人,呵呵,”鲁丘做了个鬼脸,“看来我们只能在丛林里先躲一阵子了。”
建明自幼的安逸环境让自己对自然界十分陌生,因此对丛林生活有一丝担心。鲁丘却不这么想。“我出身贫寒,自幼在山区生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放心吧,有我在,我们不会困死在这里的。”
“对了,你为什么也来当兵,你的年纪也不小了。”鲁丘回头看着表情有些凝重的建明。
“哦,我……”建明从对丛林生活的担忧中挣脱出来,“我,逃避吧。”
“逃避什么?恩怨还是感情?“
“都不是,是逃避生活。”
“哦?生活很艰难吗?”鲁丘上下打量着建明,“在你身上看不出来啊,你的环境应该还可以吧。”
“不是生活艰难,……,而是,生活太好了,以至于我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会这样吗?”鲁丘疑惑地看着建明,“我是从来没有过过好日子,还不知道过好日子原来也不是很得意啊。呵呵。”
“就算是吧。”建明有些失落地抬头看了看树丛中若隐若现的天空,“你觉得你以前的生活算怎样,好,还是不好。”
“当然是不好了。”
“想过为什么了吗?”建明看了一眼鲁丘,“那样的生活是必然的吗?”
“穷啊,天生命苦吧。”想起以前的日子,鲁丘也黯然神伤,“我最心疼的就是母亲了,父亲失踪了之后,没有人来说明为什么,母亲就这样坚强地带着我,这么多年来也没有让她过上好日子。”
“你很孝顺啊,”建明被鲁丘的精神感动了,“你的母亲很伟大。”建明想起了那对患难夫妻,这不是伟大还能是什么。“我很惭愧。”
“你,惭愧什么?”
“我的二十多年的生活彻底地失败了,有这么多伟大的精神,我以前却从未感受到。二十多年的生活,人生的1/3,都是一张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白纸,什么都没有,平淡且浅薄。”
“这是很多人向往的生活啊。”
“哼,”建明冷淡地笑了笑,“如果这也能算作生活的话。你估计像你这样的故事还有多少。”
“估计啊,大多数人的生活应该都和我差不多吧。”鲁丘粗略的回想了一下自己曾经遇到的人们,“大家都挣扎在生存的边缘,这是大多数人的生活。”
“是啊,不走出来是不知道的,大多数人的生活啊。”建明感慨道,“说来话长了,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吧。”
鲁丘带着建明沿着山脊翻过两座山到战区外的丛林中躲避战事。
“我们只能在这里先躲避一阵,看看战事的发展情况,再决定下一步的去向。”鲁丘说。
“可是,要多久呢?”
“也许很快,也许要几年。”
“……”建明茫然地笑了笑,不知道如何度过在丛林的日子。
鲁丘和建明不一样,自幼艰苦的生活让鲁丘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知道吗,我从小就在山里砍竹子,挖野菜,有这个大山,我们是饿不死的。”
“那我得向你学习,我对城市之外的生活一无所知,除了饭店里的东西,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其它东西可以吃。呵呵。”
“那你就跟着我来吧。”
鲁丘带着建明来到了一个石崖脚下,石崖像出汗一样渗出一丝丝细小的水流,鲁丘把随身的水壶放下,从旁边摘了一片细长的草叶,把它搭在水壶嘴和崖壁之间,水就这样一滴一滴地流到了水壶中。
“这水能喝吗?”建明看出来鲁丘是在取水。
“这是最干净的水了,比河水好多了。”鲁丘得意地看着建明,“多学着点,走,我们先去摘点野果,今天晚上就凑合一下吧。”
鲁丘带着建明一边摘着果子,一边砍了许藤条和宽大的树叶。
“要这些藤条干什么?”建明疑惑地问。
“你睡哪里啊?”
“地上?”
“哈哈,不怕虫子,蛇和野兽吗?”
“哦,惭愧,我对这些了解太少了。”
一会儿功夫,建明和鲁丘就抱了许多的藤条回来,果子也采了一些,刚刚够果腹。
刚才的那个水壶也已经满了。
建明吃着刚采摘的不知名的果子,有点难以下咽,“这果子味道不好啊。”
“那怎么办,能有吃的就不错了。”鲁丘一边吃,一边编着藤条。“生活的改善是一步一步来的。这里的生活已经很自由了,如果没有意外,生活的改善是必然的。”
“生活的改善是必然的?”
“是啊,有这么大的一座山,只要勤劳,只要用心,什么都可以改变。”
“哦,”建明似乎领悟了些什么,“这很容易吗?”
“当然,我保证不出一个月,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建明想起了城市的生活,“城市里却不是那么容易,那些工人,小街里磨刀的老汉,长久以来一直挣扎在生存的边缘,很难有改变的。”
“是啊,”鲁丘刚才愉快的神情一下子又变得凝重,“只要与其他人打交道,生活的改善就不是那么容易。”
“这是为什么呢?”建明大口地咬了下手中的果子,全然忽略了果子的味道。
“不知道,”鲁丘也摇摇头,“好了,一个吊床已经编好了。”
建明和鲁丘很快地忘掉了刚才的话题,开始筹备今后的生活。
“我们的装备有限啊。”鲁丘看了看建明和自己身上的为数不多的军用工具,“两把匕首,一把刺刀,火候,电筒,两把手枪,一些子弹,我们以后的日子就靠它们了。”
建明在鲁丘的指导下,很快地适应了丛林的生活,知道了许多关于丛林的知识。“只要有丛林在,生存就没有问题。”这是建明最大的体会,城市的生活并非是唯一和必要的。
建明和鲁丘用手上这几件仅有的金属工具在一个星期内就用竹子建起了一个不是很大的吊脚楼。
“生活的确有了改善。”当建明看到吊脚楼完工时,喜悦的心情油然而生,“就是这么小的一个人造空间却给了我们这么大的安全感。”
“是啊,至少在目前这个小环境里是这样。”鲁丘也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建明想起了自己的那套后现代的套房,居住其中的滋味竟然不及丛林深处的这间小小的吊脚楼。“安全的感觉并非与物质的丰富有必然的联系。”建明想。
建明和鲁丘燃起了篝火,烤起了白天的猎物。
鲁丘看着一脸平静的建明,“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很好啊!”
“和你说真的,”鲁丘在建明不变的平静中隐约看到了一丝忧虑,“呵呵,可是,这比起你的城市生活仍然是不值一提啊。”
“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对城市的生活没有一丝留恋,在高楼大厦的夹缝里,我感到了越来越多的紧张和不安。”建明看着燃烧的树枝和火焰中烤得滴油的猎物,“转变是突然的,几乎是一夜之间,城市的美丽消失无踪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无奈和麻木。就像这火中的野兔,白天和黑夜之间已然是生死两界了。”
“……?”鲁丘还不能恰当地理解建明的经历。
“我以前的生活圈子很小的,其实接触的人也不少,但只是整个社会的一个小片段而已。”建明经常回想起以前的生活。
“绝大多数的人和你是一样的,都是生活在各自的圈子里,只是少有人去想其中的道理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以前,我按固定的线路上下班,周末去固定的酒吧聚会,我一直以为城市全部在我理解的范围之内。”
“像被气泡包围着?”鲁丘试着去解读建明的感受。
“对,美丽而轻薄的气泡。后来,当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极度的不安。我害怕这个必然的结果会发生在我身上。虽然它似乎离我还很遥远,可我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它,这才突然地感受到生命流逝带来的几乎超出承受能力的异样的紧迫感。而放眼向自己的圈子之外望去,才蓦然发现,原来自己能控制的根本就微不足道,也发现了身边还有好多人被我长期一贯地忽视。”
“所以你来当兵,想体验一下生活圈子之外的生活是吗?”
“可以说是这样吧!德叔的话让我从多年的困惑中解脱出来,就像早晨的阳光驱散了浓雾一样。我遇见了他之后才发现生活的需求其实可以很少。你知道吗,我以前总是患得患失的,我习惯了安逸的生活,我怕失去身边的一切。”建明从火中取出了猎物,看了看又放回火里,“可是越怕失去,就越不安。因为我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人挣扎在物质的边缘,而我却无能为力。”
“你不用为此自责,这是命运。”
建明拿起了那只烤熟了的野兔,“就像这只野兔?!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不恰当的地点,而我们理所应当地有剥夺它生命的权利?这难道就是命运吗?”
“你想做一个救世主吗?”鲁丘半开玩笑地说:“我倒是想过,但都是小时候的梦想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愿意。可我现在连眼前的视界都看不透,连我期待的生活状态都找不到,我缘何能承担得起呢?”
“你和我似乎是从两个极端走到了一起,我是从小就生活清贫,一无所有,到现在也是。”鲁丘的眼眶有些湿润,“三十年的日子,就这么一下子没有了,小时候那么多美好的梦想一点一点地破灭,现在,我还有什么呢?要不是遇到你,让我对父亲又有了希望,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我度过这毫无意义的一天又一天。”
“生活失去了意义,不是吗?”建明向火里添了些树枝,“自从见了德叔,我就对身边的一切产生了彻底的怀疑,我开始对我的生活方式产生怀疑,开始对视界的真实性产生怀疑。以前的我无法想像没有电脑的日子,无法想像没有电视、电话、汽车的日子,无法想像没有高尔夫、俱乐部的日子,无法想像没有酒吧的日子,甚至无法想像没有太阳镜的日子,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的习惯,也是我的枷锁。不怕你笑话,要是没有饭店和订餐服务,我都不知道到从哪里弄些吃的来,这就是以前的我。视界就这么小。”
“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生活圈子里。”
“是啊,我的价值观狭隘且盲目,失去了身边的一切,我便失去了方向。”
“现在好了,你什么都不需要了。”鲁丘半开玩笑地说。
“呵呵!生活其实很简单,不是吗!”
“生活就是真实,真实就是生活,虚假的东西统统不要。”
“对,统统不要,都他妈见鬼去吧,让电视见鬼去吧,让汽车见鬼去吧,让高尔夫见鬼去吧,哈哈!”
“哈哈……”
密林、微火、清风,建明与鲁丘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
丛林生活让建明意识到生活本来不需要那么复杂,生活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接触圈子之外的事物。建明想所谓的战争也许就快结束了。“只要战争一结束,就回去,不再当兵了,去当一个教师,当一个工程师,或者加油站工人也不错,换个角度来审视生活。”
“你可以这样,我却不能。”鲁丘多少有些羡慕建明。“你有些财产,可以保障你失业很长一段时间,我却不行,我没有时间去体验,我必须为自己的肚子着想,所以即使你换了角色也未必体味到真实的滋味。”
“嗯!”建明不置可否。不管建明自己是否承认,鲁丘认为建明对未来的看法与预见是理想主义式的。
……
战争并未像建明与鲁丘希望的那样速战速决,相反,战区迅速地蔓延到建明与鲁丘的吊脚楼。
“战争好像失去了控制。”建明很担心自己是否还会成为国家的合法公民。
建明和鲁丘已经不再可能躲在山区的丛林里了,危险对两个人来讲是同时来自于交战双方的。
“你想好了今后的生活方式了吗?”在决定各奔东西之后,建明与鲁丘最后的晚餐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吊脚楼已经沦陷到战区里了。黑暗的丛林里,到处潜藏着危机,身边5米外的丛林里似乎总是有眼睛在四处打探。建明和鲁丘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顶着半个月亮,计划着未来。
“我想先回家休息些时间。”建明有些想念父母。
“恐怕你我都有家难回了,战争不结束,我回去就算是逃兵,你回去就是叛国者,可这可恶的战争真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
“是啊,我都已经是国家的‘叛徒’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可如你所说,即便是战争结束了,我是个叛国者,我还能过上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吗?”建明似乎感受到了违抗权威的后果,“我不太确信,我是正确的,别人会把我怎样呢?”
“按军法,处死都有可能。”鲁丘咧了一下嘴,“法律的威严要胜过事实的正确性,没有人会听你讲故事的。”
建明也打了个冷颤,“我可不想这样,看来违反权威的结果还是比较可怕的。”战争和建明曾经幻想的故意违反纪律的小学生活完全不一样,绝对的权威统治着战争的法则,而权威之所以稳固,就是因为它对人们最珍视的事物的轻蔑,这让人们轻易不敢打破现有的权威。“这算是正确的理解吗?”建明不得而知,但这已经足以让建明打消回国的念头了。
建明彻夜未眠,一直在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走,天刚亮的时候,建明做出了决定。“我不能回我的国家了,你也别回你的国家了,趁现在的战事,边境比较混乱,我混到你们国家去,找一份工作或干脆就做乞丐。”
“哦?不错的建议啊,只是,混进去可能会比较危险。”鲁丘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幸好我们的语言都一样,长像也差不多。这是我在银行保险箱的钥匙,密码是银行的门牌号码,里边有我的信用卡和其它一些值钱的东西,价值不菲呢,呵呵。不过,你都可以拿去用。”
“这算是你对我的信任吗?”
“你说得对,有我的这些财产,我是不会体会出生活的真谛的,放心吧,这些日子的生活让我明白了许多事情,电脑、电视、汽车对我已经不是必需品了。”
“好兄弟,我会报答你的。对了,我给你留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进了边境以后,你可以和他联系,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以帮你搞一套公民身份。”
“噢?他如何办到的?”
“别忘了,我的朋友和我都一无所有,游离于社会结构之外,所谓的法律我们懂但不关心。这里还有一点零用钱,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谢谢了。但是,我可没办法帮你搞到证件。”
“我已经很感激了。”
建明和鲁丘相互换了军装,最后一次握了握手。
“再见了,好兄弟。”建明的鼻子突然一酸。
“再见……”鲁丘的身影消失在了浓浓的绿色中。
与鲁丘的道别让建明的情绪一落千丈,这是建明从未有过的感觉,建明一边走一边想,到底是什么原因竟让自己如此难过。“这些日子算得上是理想的吗?”与鲁丘的分手不仅让建明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也结束了一段纯粹生存的状态,同时也告别了一段光阴。
“总之,其中原因无法说清楚。”建明想这就是直觉吧,直觉地伤心。远处的山谷中枪声不断,清晨的阳光刺穿浓郁的树荫,打在满地的落叶上,山林像生长在水晶中一般,到处都闪烁着迷人且炫目的虹光。
“日子本应该是美好的,”建明被这天堂般的影像打动了,“久居城市的视界是多么狭隘啊。”城市丰富的物质生活在建明的眼中变成了虚空和浮躁。“我们为什么要拼命地与他人争斗呢?生活本不需要这么复杂。”
“哒哒……哒哒……”又是一阵枪声。
战场与这里是两个相距很近但却完全不同的世界“就像愚蠢与睿智一样,其实相差一步。”建明仍对班长的固执耿耿于怀。“同在一片丛林里,同样沐浴着清晨轻薄的雾霭和绚丽迷离的阳光,班长的思想会有所改变吗?”建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算上睿智,但相对而言,建明坚信自己能理解的已经远远超过班长。
“哒哒……”枪声坚决地在山林里回荡,建明按照鲁丘指引的方向拼命地跑着。这让建明回想起了那个逃避无处不在的魔鬼的梦。这是多么相似的情景,建明带着对未来的一丝期待,在这四处回荡的枪声中奔跑着,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到哪里才能彻底摆脱这难以名状的死亡威胁?
这丛林里短暂的纯粹本能生存的日子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不利的因素却不宣而至,亲手搭起来的吊脚楼,亲手编织的吊床,还有那些风干的食物,全部留给了丛林。“难道真的就找不到生活向好的方向不断发展的永恒吗?”建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被丛林掩盖的脚印,曾经怀有的安全感消失在山谷里的回声中。城市的和这里的小范围的安全感毕竟不是最终的理想状态,建明不得不再次面临思索和找寻。
“再见了,这里已不再是生活的乐土了。”建明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枪声终于渐渐淡去,丛林的雾霭也消失了,建明忐忑地走着,不知道没有道路的前方到底还会发生些什么,而自己一定要活着走出这里,仅仅为了自己的那个很小很小的小木盒子,为了寻找一条能让自己勇敢地走进雨季的阳光大道。
建明在一个废弃的守林员的小屋中找到了几件守林员的衣服,虽然有些残破,大小也算合身。在山下,一队守林员正在准备撤离这片即将成为战区的林地,建明混进了队伍,搭上了车,跟随他们一同出了军事管理区。
我的理想
(作者置顶)
这么多年来,我辈的智慧被误用了,我辈的热情被消磨了。
我多么希望能为一项全人类共同的事业而奋斗终生,当迟暮之年回望今世时,会有别样的安详和坦荡。
我多想说:“我奋斗过,我贡献过,今天全人类的美好生活中有我曾经撒下的汗水,而我也正作为全人类中的一员在享受着集体智慧与劳动的结晶。”
这就是我的理想。
《视界无度》第六章 军人的体验
(作者置顶)
第 六 章 军人的体验
列车驶出了站台,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穿行,建明看着这城市最后的影像,不知道是该留恋点什么,还是毅然决然地告别。
城市终于成了过去,长长的列车,把建明带进了连绵的山区。列车在群山中蜿蜒前行,车窗里流动着优美的风光,没有汽车,没有大厦,没有现代文明的一丝痕迹,甚至也没有人的踪影。这么恬静的绿色深藏在远离城市的群山中。
几只美丽的鸟儿蓦然腾起,向着大山深处飞去,仿佛是受了列车呼啸的惊吓。建明被这恍如隔世的壮美打动了,城市生活的基础在现在看来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建明宁愿跳跃在这山林中,合着轻柔的山风舞蹈。建明把本能且本质的生活想像到了极至。
“忽……”列车进入了隧道,车厢的灯亮了起来,车窗里没有了风景,但却又凝固了车厢里的沉闷。整节车厢的小伙子都是去服兵役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车虽然早已经远离了城市,但现在,建明才开始打量车厢里的这一张张略发呆滞的面孔,似乎,他们的心情和建明的不一样。
“嘿,”建明向对面的壮小伙笑了一下。“多大了。”
“二十,你呢?”
“呵呵,你还很小啊,我二十七了。”
“这么大了才来服役啊,会影响你的前景的。”
“会影响到什么?”建明对这个比自己还高大但却有些稚气的小伙子的话很感兴趣。
“你想啊,服役三年回来你都三十了,比较少有公司愿意录用这么大年纪才退役的人啦。”
“那你有什么安排?”
“我啊,我现在大学还没有毕业,我是休学来服役的,回去后继续念完大学。”
“哦!你,说心里话,愿意服役吗?”
“鬼才想呢,有钱的同学呢,都不来服役,交钱就完了,多好。现在想想,三年的时间,出去赚钱的话也早够交免服役的钱了。”
“你确定你能赚到这么多的钱?”建明对自己的血管理论深信不疑,能赚到多少钱和个人的素质没有太必要的关系,而是和在再分配中占有的地位有关。不过,建明看着眼前的小伙子想,“能上大学,说明已经有很大的可能获得较高的地位了。”
“钱很容易赚的,要知道,我是商学院的。”
“哦?!商学院,呵呵,专业的商人啊!”建明略带嘲笑地说:“那为什么还来服役,对未来没有信心?”
“呵呵,说是这么说,我就怕万一做不到核心的位置,钱赚得还是不够啊。”
建明有些吃惊,自己经历了许多才悟到的一点道理,这个小伙子居然比自己还清楚。
火车摇摇晃晃地不知道开了多久,建明和面前的这个小伙子聊了一路。建明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而小伙子只是想打发这三年的日子。
经过了一天的颠簸,在日近黄昏的时候,建明和其他新兵被火车抛在了一个陌生的小站上。刚下火车,就有军官过来训话,当兵的日子不容建明片刻的适应,在踏出火车的一刹那就突然开始了。建明原本愉快轻松的心情在这突如其来的严厉下消失无踪,建明感到了一种极端的惟命是从和思想上的绝对不自由。新体验还不止这些,当和其他新兵挤在卡车的车斗里被运往兵营时,建明甚至觉得自己连同这一车的新兵的生命价值都打了很大的折扣。
汽车在黑暗中飞快地行驶着,道路似乎还算平坦,但却是漆黑一片,除了车前边仅有的光亮,建明看不到道路两边到底还有些什么。
建明借着后边车灯时不时闪来的一丝光亮打量着挤在身边的新兵们,这些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疲倦和迷茫。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他们应该都是出身于不太富裕的家庭吧。”建明似乎能体察到他们对服役的无奈。
汽车在深夜来临之前,把建明一伙放到了军营大院里,早有军官和老兵在大院里“恭候”这些茫然的面孔。
一切似乎早已安排妥当,建明佩服军队的效率和办事的严密。一个一个的新兵被安排到不同的队伍,甚至,在队伍中的顺序也已经安排好了。就这样,建明夹在队伍中,进了食堂。
简单的晚餐之后,有老兵将各个队伍带到不同的营房,里边的床号也早已安排妥当,每张床上还放着一身训练用的军装,临走前,老兵吩咐,“不许说话,赶快睡觉。明天早晨听见喇叭响后5分钟内整理好床,穿戴整齐地到大院集合开始早操,迟到者,罚。”一屋子的人在听到这重重的“罚”字后都轻重不一地吸了一口气,只有建明微微地笑了笑,没有作声。
整整一天的路程着实有些累人,没多久,大屋里就充满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建明也不知不觉地在思考着今后的生活中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很恬美的一夜,建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得这么早,“这就是军营的夜晚吗?”建明多么迷恋这里,静得只有虫子的音乐的夜晚。城市的喧嚣和污秽在这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可喇叭什么时候才会响呢?”建明看着大屋门口的一盏微弱的灯,不知道这美好的感受是否能持久。
建明又在迷迷糊糊的胡思乱想中闭上了惺忪的眼。空旷的大地上,只有建明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脚步和一把长枪。不时有子弹从看不见的角落擦过头顶,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子弹却真的是在漫天飞舞。建明再也迈不出脚步了,看着茫茫空旷的大地和尖啸而来的子弹,建明的身体僵硬得无法躲闪,身上的血默默地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建明感到,自己在不断地下坠,下坠,穿过土地,向着无边的黑暗中下坠……。
忽然,一张有力的大手把明从黑暗中拯救出来,建明砰地坐了起来,看到了老兵不屑的表情,“小子,快点,要挨罚了。”建明还没有彻底从睡梦中恢复,只是潜意识地飞快地穿上了军装,胡乱地叠了下被子,跟着其他人一起跑了出去,出门时,建明回头看了看老兵还在继续从床上叫那些没有睡醒的人。
建明一边跑着一边纳闷,自己居然没有听到喇叭响,“嘿,喇叭到底响了没有?”建明问旁边的一个新兵,“也许吧!”
“答非所问。”建明想。
外边的天空已经蒙蒙发亮。建明看着这个十分宽敞的大院,不禁有些感慨,“完全不同的尺度和氛围。”
建明随着前边的新兵加入到一个队伍的后边,这时,才看见一个手持秒表的军官站在大院中央。建明刚站好,就传来那个军官嘹亮的声音,“时间到!没加入队伍的人绕大院跑5圈。”建明庆幸自己来得还算早。
紧张的军营生活就这样一刻也不耽误的开始了。新兵们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编制,建明和其他9个新兵被编到一个班里,一个老兵到这个班里做了班长。第一次的早操只是让新兵们跑了几圈。早操完毕后,有半个小时时间让大家洗漱。之后又在大院集合,然后列队进入食堂吃早餐。
建明觉得有些可笑,这些成年人居然要像幼儿园的小孩子一样排着队去吃饭。早餐显然没有建明以前的早餐丰富,但有了小店的经历,这些早餐也都算不错的了。
吃完饭后,新兵们又在老兵的带领下回到了各自的大屋里,开始学习整理内务。一上午的时间里,建明都在把被子不停地拆了叠,叠了拆。
临近中午,太阳毒辣地喘着粗气。新兵们被召集到没有一点阴凉的大院中央受训。一个看样子级别比较高的军官向这些新兵们宣读了纪律。纪律里反复地强调着“顽强战斗,不怕牺牲;完全服从命令;下级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建明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白纸黑字的游戏规则。”建明想,“这与我那份部长职责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建明对这种组织形式不以为然,“形式上的正确性凌驾于事实的正确性之上,荒唐的思维方式。”
军官强硬的说辞在大院里回荡,建明在烈日下打量着这个威严的大院。院墙足有
“这有点像简单的原始崇拜,”建明是这样理解军营里的权威的,“不问为什么,不管正确与否,每个人都只有服从的份。”还不止这些,“生命的价值在军官冷冰冰的训诫中荡然无存。”
建明不理解什么样的责任需要付出整个生命,“也许是生活于和平年代的缘故吧,我无法理解这种绝对的忠诚,或者说是无奈的崇拜。”
军营的生活就这样了。建明一直牢牢记着德叔对自己说的话“答案就在生活中。”,虽然军营的生活在建明看来不过是部长生活的一种极端表现罢了,但还是让建明有了些新的体会。“生活中存在确凿的必要性吗?”除了吃饭,睡觉是看似必要的,其它事情,似乎都可或不可,“也许,我还没有真正感受到军人的意义吧。”建明想,“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关心本质的问题。”建明是带着目的出来体验的,但显然这种有意的目的性并非一定能达到完美,恰恰相反的是,建明在不同的侧面感受到了同样的问题,而建明的期待呢,依旧只是期待。
军营最初的生活的确有些枯燥无味,每天重复着几乎一样的训练,建明很快由一个白净的城市小生变成一个黝黑健壮的军人。除了吃饭、睡觉之外的其它事情在建明眼里都不重要,建明要做的就是不用思考地服从而已。
建明简单的服从被战友们看作一种无法理解的态度。
训练间隙的休息中,建明和战友们席地而坐。
“建明,不用那么卖力吧。混三年我们还是要回去的,得过且过吧。”
“呵呵,你们能省多少力?”
几个人面面相觑。“多少也省一点吧。”
“这一点重要吗?”建明看着这些思想还停留在简单的“复杂”水平上的战友们,试图让他们理解自己的认识,“有多少事情是有绝对度量的,多一点如何,少一点又如何。你们把有限的精力都用来计较这些琐碎的得失上,你们知道几十年后,你们都会成什么样吗?”
“不知道?!”
“现在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得失根本代表不了未来的方向,那又何必计较呢?”
“算了吧,建明,你愿意多付出一点,少得到一点,我可不愿意,是我的我一定要保护好,不是我的我也要想办法得到,这就是社会的法则。你的那套大道理只能让你饿死。”
“……”建明无语,是啊,自己的这般念头不是生生地把自己从以前的生活中赶了出来吗!
“也许你们是对的吧!”建明不再与他们争辩。自从受了德叔的点拨,建明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认识的飞跃,这也让建明开始相信,认识是有层次的。自己显然已经能在更大的范围内把握自己的生活,但这个所谓的更大的范围仍然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小天地,就像井底的青蛙跳了一下,只是看到了略微广阔的天空,却看不到哪怕是就在井边上的风景。“这么近距离的共生共处,却看不到。”建明的期待也是这种感觉,似乎一切都只差一点,可是却都理不出头绪。而身边的这张张面孔,显然与建明有了距离,建明能完全了解他们,而他们却一点也不理解建明。
建明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难道我只能看到这些吗?我所看到的,在更高层次的认识力下还是一样的吗?”建明想起了小时候养石头的经历,现在看来那是多么可笑的念头,“但,是否将来有一天,对自己曾经的愚蠢的嘲笑又会变成另一个高度下的愚蠢,就像这石头一样,果真就没有生命吗?”建明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脱离了这么多年受到的教育所指引的方向,“也许真的应该试图跳出现在的一切,才能追求到更本质的真理。”想到这里,建明的眼前也豁然一亮,“哦,更本质的真理。原来真理也应该和认识一样,是有层次的。”
“嘿,建明,发什么呆呢?想明白了吗?”战友们看见建明呆呆地看着天空,打趣地说。
“哦,没什么,你们说的有道理。”每个人的理解力不同,自然会按照自以为正确的方式去行事,可为什么大家的理解力会有这么大得差别呢,而这种差别竟然与年纪和经历无关。建明发觉,一旦思维突破了以前的桎梏,就可以发现很多见怪不怪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其实都是需要解决的。
“嘟……”班长的哨子响了,训练又开始了。
建明已经变成一个适应性很强的人了。军营的生活与自己以前那种略微懒散的生活大不相同,一切都被更强有力的无形力量控制了。建明偶尔也会怀念从军前的日子,偶尔也会觉得酒吧里的灯光优雅而随意,这些也仅仅是偶然记起罢了。除去建明在军营里发现的种种问题,军营的生活还给了建明另一种原始而单纯的真实感。生命的安全度降到了最低,生命的价值也接近底线。人是要舍弃很多东西才能适应军营的生活,可奇怪的是,建明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有着很强的适应性,连那些口口声声说这三年只是敷衍的新兵们也很快地形成了新的习惯,和军营的环境融洽相处的习惯。有一点是建明觉得自愧不如的,新兵们很快地就和老兵们打成一片,老兵代表着一定的权威,与老兵的关系融洽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换回些好处,比如训练轻松一点,在食堂打饭时可以多得些好吃的饭菜等。建明看着新兵们一脸的谄笑,看着老兵们得意地翘起的嘴角,暗自忖道:“军营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建明是没有办法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了,多数时候建明只是附和着,附和着他们讲的并不好笑的笑话,附和着他们讲的粗俗的男欢女爱,附和着老兵们强行树立的权威。这些新兵们也曾经是城市的一份子,也曾和建明一样流连于城市的大道上,现在却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军营,几乎没有人计划过这三年的时间,人生中精力最旺盛的三年就这样一点准备也没有地交给了军营。“可又能计划些什么呢?”建明想不出在这样的一个全然被动的环境中,自己如何才能让这三年变得有意义,或者,即使和城市的生活一样没有丝毫意义,至少也应该有所得,至少也能让自己看得更远,看得更透彻。
军营毕竟是军营,建明发现自己的计划是完全没有用的。军营的第一年建明生活在严格的控制之中,起床被规定了,吃饭被规定了,睡觉被规定了,周六、周日也被规定了,哪里还容得下一点个人的计划。建明渐渐地觉得强制的可笑,回想起自己刚刚接任部门部长时,也曾对命令的威力感到不解。在这里建明感受到了最典型的命令。长官让出队,士兵就必须出队,完全没有人反对。可如果反对会是什么样?建明猜想。当然建明并不愚蠢,自己不会去试着尝试,因为答案似乎很明显,军营有军营的一套惩罚体系,专门针对大大小小不同的错误,在新兵培训时建明已然清楚这些。但是,这个军营只是新兵营,新兵占了绝大多数,这套体系完全是新兵自己维护起来的,这才是让建明尤其感到不理解的地方,其中也包括对自己的怀疑。似乎所有的人都宁愿有这么一套体系来约束自己,而不是老兵和长官们依靠某种神奇的力量强加给新兵的。尽管大家对这套体系并不完全认同,可是有谁反对呢?没有。这就是军营里的麻木,和城市的麻木如出一辙,但表现得更典型。建明曾经设想,如果,仅仅是如果,自己真的起来号召大家重新演绎军营的体系,结果会如何,其他人是会努力地捍卫原有的体系,还是会跟随建明一起革新,特别是那些在现有体系中通过自己种种非常规的努力已经获取了些许优越感的人会如何想,还有那些老兵和长官们。虽然存在着正反两方面得结果,可建明依然主观的认定,维持现状将是最可能的方向。面对这偌大的一个军营,建明不得不感叹意识的力量是多么的“伟大”,甚至,连平等探讨体系合理性的机会都不曾存在。所以,建明认定,这军营和城市一样,存在严重的问题,这么多人自愿地维护不喜欢的规则,自愿地支撑着这个对绝大多数人都不利的体系,自愿地忍受着表面融洽实则对立的伪均衡状态,多么大的讽刺啊。
可建明也只能是感到困惑而已,打破均衡要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而问题还不止于此,旧体系若真的被推翻了,什么样的新体系才是正确的和完美的?这不正是建明所期待和找寻的吗!面对无法解开的乱麻,建明能做的也只有不时地提醒自己要分清楚对错,至少在自己的理解力范围内给周围的一切分个类,不要让自己仅存的一点洞察力被环境的麻木冲刷掉。
日子慢慢变得无聊起来,建明有时会想“也许父亲是对的,来参军是否真的是错误呢?”
“军营只是军营而已,我不过是从一个圈子跳到另一个圈子,从无形的被控制变成有形的被控制。”建明的思想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之中,究竟走到哪里才能找到自己所期待的感觉呢。
日子还是无情地离去。建明的每一天与每一天即相同又略有不同,相同的是日复一日苛刻的训练和荒唐的教义般的纪律,不同的是心情的一点一点地懈怠,这积累已久的困惑正在转化成建明越来越强烈的逃脱欲望。这让建明深感不安,“我如何才能让过去的每一天都踏踏实实的呢?我如何摆脱这游移不定的情绪呢?也许,在这里永远不可能。”
“来这里似乎也没有错。”建明经常游移于矛盾中,试图以微不足道的思维所得来平息渐强的逃脱欲望“至少我领教了命令,领教了命令的法则和魔力。”这已经成了建明的又一个大大的困惑。
虽然军营的生活对建明而言只能算是一种坚忍,一年的时间还是很快地打发了过去,建明和战友们已经成了老兵。从最近传来的关于局势的消息来看,建明感觉到自己和一班战友在这个兵营的日子应该不会很长了。
“生命在军营里似乎一钱不值。”建明和战友们被教导着:“要不眨眼睛地杀死敌人。”
“这是很低劣的游戏!”建明向自己最熟悉的一个壮小伙说:“我们要冒着让敌人不眨眼睛地杀死自己的风险进攻。”
“有什么办法,战场上的法则,非彼即此,敌人不死我们死。”
“会有这么大的仇恨吗?”
“不知道,但谁会去冒这个险呢?”
“是啊,谁愿意冒险呢?”建明不知道如果是自己面对这样的场景究竟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是真的一枪打过去,让自己成为彻底的军人,还是,如果有可能的话,选择一种和平的解决方式,至少是解决两个人的问题。“你曾试图不理睬命令吗?”建明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的念头。
“没想过。”
“这是死亡游戏啊,要知道,没有人有权利把我们推向死亡。”
“本来就是这样,国家的利益,必须有像我们这样的一群人来保证。”
“所以,我们就必须面临这样的抉择?”
“就算是吧。”
建明不想再争论下去了,新的问题已经让建明开始了新的思考,关于国家的利益,“国家与国家之间缘何也有利益之争。就像我曾经搞垮的那个公司一样吗,国家之间的竞争只不过是公司之间竞争的翻版。公司之争杀人于无形,国家之争刀光血影。”无论走到那里,相同的法则控制着周围的一切,从个人到国家,从城市到军营。
“本来就是这样?”这一句话让建明久久不能入睡。月光从窗子钻了进来,打在建明脸上。“本来应该怎样?世界是这样被安排的吗?谁又在主宰这一切。”统治全世界的神,建明想应该称之为神吧,真是太聪明了。神并没有安排全世界,也没有制定全世界范围的游戏规则,而是把服从、愚昧根植到每个人的骨子里,让人类自相残杀,自我组织,相互钳制,形成现在的社会。建明想起童年上学的时候曾被告知要听
向前线派遣部队的日子越来越近,对比这即将到来的危险,建明甚至觉得这一年多的训练是快乐的,并希望能一直这样训练下去,直到兵役期满,而不愿意真的面对生死存亡的选择,可是对于已经服役一年的军人来讲,国家已经早有安排,建明和战友们选择和逃避的权利早已经被剥夺了。除了仅有的几个善于关系的战友留下来训练下一批新兵,其余的人都被派到了国家的各个地点,执行不同的任务。甚至,连有些老兵们也被一同派遣,老兵们在建明这伙战友当中形成的权威在面临更有力的权威时显得不堪一击。老兵们面对权威的“虔诚”程度甚至超过建明一伙对老兵的“恭敬”。这就是根植于每个人心中的懦弱,可就是这样的一群懦弱的人要代表国家去扮演英雄的角色。建明不想去当英雄,不想去面对这未知的危险。可是一切似乎早已注定,建明与一班战友被安排到边境处理争端。建明对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感到极度恐慌。自己可以不眨眼的开枪,当然也会有来不及眨眼就中枪子的机会。虽然对建明而言,结束在这世上的生活只是时间问题,然而,这却不是建明现在想要的。有太多的问题困扰着建明。在建明的想像中,那一天的来到应该是顺理成章,应该是意料之中,应该是心甘情愿,应该是水到渠成,一切都在严密的逻辑框架内。建明显然已经为自己计划好了雨季,已经可以坦然地接受雨季最终会来临的事实,但不是现在。
“现在可不行。我必须找寻到所有的答案,将之推理成必然的结论。”建明的心思沉重,全然不顾车窗外尚算不错的风景。
两天的颠簸行程把建明一伙抛在了
在卫星定位仪的指引下,建明一班人深入到了丛林中的营地。
营地的前面是一条河,河水清澈、湍急,水并不深,但冰凉刺骨。河对面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战斗。班长再一次强调:“我们的任务就是肃清敌人残部。任务不重,但很危险。因为敌人现在很分散,往往单独行动,目标太小,而且,敌人一般是在暗处,我们是在明处,所以行动时大家要尤其注意,凡见敌残部,格杀勿论。”
“可否保留对方的性命?”在吃午饭时,建明找了个机会单独地问了班长。
“不可以,按上级指示,凡见敌残部,一律击毙,不留后患!”
“如果枪口下是我们而非对手,你会如何想呢,是否希望对手放你一条生路,是否希望对手知道你的家人正在等你平安回来?”
“这是命令,下士,军人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
战争几乎是不可调和的,建明觉得很失望,觉得自己很孤单,不被理解。建明始终有理由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理解力是分层次的吗?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们却理解不了?”建明想。也许具有大致相当的认识水平的人合作起来会有更多默契而不需要太多沟通、解释和说服,可理解力不同的人合作起来就会出现矛盾。
晚上,建明在帐篷里问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子,“你怕死吗?”
“当然怕了!”声音有些颤抖。
“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可以不来吗?”小伙子一脸疑惑“要是能不来就好了!”
建明开始佩服留在军营大院里的那几个战友。他们原本是自己鄙弃的对象,以为他们猥琐的心计都是源于目光的短浅,可现在看来,不得不佩服他们在这个体系中的深谋远虑,建明自愧不如。
“难道要想真正地体验角色就必须先放弃自己那并未被逻辑颠覆的价值观吗?如果真的如此,这种体验还有何意义?!”建明想,这不是又回到以前那个小视界的状态了吗?!只是视界的风景不同而已。
建明现在非常清楚这些战友的良苦用心,但即便是再回到刚入兵营的日子,自己也是断然不会效仿的。建明对这种牺牲别人保全自己的方式不予妥协,这并不是自己憧憬的理想状态。
建明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小伙子咬着一段树枝似乎若有所思,目光凝视着超越帐篷的远方。
“为什么来服役呢?”建明打破沉默。
“家里穷,交不起免服役的钱,你不也是吗?!但凡有钱的都不来服役!”
“哦!但凡有钱的都不会来这里。”建明似乎又隐约地捕捉到了什么,“是啊,”建明想,“我不也是一念之差才来的吗,有钱的人不但不公平地占有了社会的财富,还把社会的风险推给了这些穷人。可这些风险又是这些富人为满足自己的利益而激起的,或者说至少是两个国家的富人之间的矛盾。”建明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但至少给了建明一个探索的方向。
“你会开枪打死敌人吗?”建明继续问着。
“我想我会怕得不得了,开枪也肯定是不由自主的。”
“为什么会怕呢,敌人和我们一样,也都是穷人,也会怕!”
“谁知道?”小伙子不再说话了。
建明的余光看到了小伙子的手一直在抖。
丛林里零星爆发着枪战,接连不断的好消息从其它小队传来,敌人被一个一个地消灭掉。
“这算什么好消息?”建明鄙弃地摇着头,“我们被消灭也会是敌人的好消息。”
建明的班长召集大家开动员会,来丛林已经半个多月了,建明的小队连敌人的影子还没有看到,班长有些不耐烦,“我们是带着任务来的,可是现在连一个鬼影都没有看到,从明天开始,我们要重新部署,向更深的丛林里突击,一定要把敌人消灭得一干二净。”
建明坐在角落里,平静地看着在灯光的仰照下显得有些凶残的班长和眼前这些被激发起所谓战斗力的战友们,想像着相同的一幕也在敌人的营地中上演。
轮到建明守岗了,丛林深处的叶子在沙沙地响着。战友们一早就去了丛林,也许是受了班长的鼓动,去了更远的地方。建明靠在河边的一个隐蔽的角落,守了整整一天。太阳有些倦意地向西边沉去。建明站起了身,准备结束这一天的无聊。可战友们还是没有返回的迹象。建明向四周瞭望,自己和几个营帐陷在这浓密的绿色中,要不是西斜的阳光,要不是流淌的河水,这哪里还能看出个上下左右。
建明沿着河岸,随着河水慢慢地走着。丛林的傍晚是斑斓且斑驳的,建明在一片片的游移不定中感到眩晕。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了很远,这可不是此次任务所许可的。建明对所谓的命令、规矩并不十分在意,自己是对的,别人又能如何对待自己呢?也许是从小自大的顺利生活,建明并不总是做最坏的打算,除了对生命的疑问。天空很快不见了色彩,黑色的夜空闪烁着深邃的过去。建明看着这幽黑的密林,听着那生机勃勃的微风,夜色下的心情愉悦而轻快。只是,“军人的执着真的很可笑。”建明对长官的固执感到不解。在建明看来,世上本来可以没有仇恨,所以哪里会来战争呢?但是无源的仇恨深植于我的长官和对手的长官心中。在建明的理解中,战争是有钱人的游戏,而所谓的长官们懦弱地维护了错误,士兵则永远处于被动,所谓的英雄不过是对士兵牺牲的一种假惺惺的安慰罢了,起码在目前这个歌舞升平的国度里是这样。战争似乎成了穷人对富人的祭祀。“穷人们在帮谁打仗,即便打赢了,处于再分配末端的穷人们又能得到些什么?”建明不知道这种游戏规则为什么会流传至今,“这不是很可笑吗。”至少,建明认为现在的这场边境之争完全可以和平解决。“战争的错误可能在我们,也有可能在对方,但无论谁对谁错,双方的最底层的士兵都是彻彻底底的牺牲品,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
建明一边沉思一边慢慢地走着,全然忘却了自己还身处是非之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已经走得太远,幸好一直沿河走来,不会迷路。建明四处观望,才发现黑暗中
建明转过身刚准备小跑回营地,却看到一个魁梧的影子挡在了面前,长枪指着建明的额头。
建明顿了一下,额头感受到了枪管的冰凉。但当建明从隐约的肩章上辨认出眼前持枪的黑影不过是个普通士兵时,反而从恐惧中挣脱了出来。建明看着眼前的这个黑影,心情平静了许多,人与人之间争斗似乎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周围。
“你会开枪打死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吗?”建明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摘下自己的枪并把它扔到一边。
“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枪仍一动不动地指着建明,“要知道,你我都需要有更美好的生活,而不是为眼前的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付出生命。”
建明感觉到枪管已经离开自己的额头,但仍然一动不动地对着自己。
“战争是可恶的,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战争是你们的有钱人和我们的有钱人之间的一场卑劣的游戏。”
建明透过黑暗看着眼前的这个身影,心想:“他一定也在打量我。”额头前边的枪管已经慢慢地滑落到了自己的肩膀。
“来这里很久了吧。”建明隐约看到对面的身影上的军装有些残破,“战争的法则?一定要维护吗?在自己的理解力范围内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支持这场战争。为什么不逃避呢?”
“我可以给你一切,但希望你能留下我的性命,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建明平静地与对手“讨价还价”。
“希望你也能从这场丑陋的争斗中逃离出来,除了战争,还有许多生活要经历。”建明一边说一边取下身上的装备、食物、药物等。待建明已经取下了所有的物品后,那个魁梧的影子略显犹豫地闪开了道路。
“谢谢!希望可以报答你。”建明怀疑对方是否可以听懂自己的话,但这并不妨碍对方理解自己的语气。回到营地后,建明被关了24个小时的禁闭。
这是一个奇怪的夜晚,建明发觉自己的理解与现实越来越远。建明无法理解卫兵把自己推进铁皮房时的一脸严肃,无法理解长官看到自己丢了枪时的恼怒。
建明被关进了营地上唯一的一个牢不可破的铁皮屋,这个原本计划用来关押有价值的俘虏的小屋只留给建明一个小天窗体会着日出日落黑白交替的片断。建明看着铁皮屋顶的小天窗,想,自己能控制的也不过如此。连这个小小的铁皮屋都无法突破,更何谈其它呢?
“哼”建明苦笑,“他们为什么要因我而改变,我又不能给他们更多保障。”建明新增添的疑惑,“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如何形成的?为什么如此难协调?决定这一切的根本因素是什么?”
长期以来,建明一直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应该是标准,自己的行为一直是按照自己认为最正确的方式去进行。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成长,建明已经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是非标准,虽然有时候不得已要背离原则,但建明清楚自己的行为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然而,在现实中,建明发觉太多的所谓规则,虽然表面上都有一个美丽的、堂皇的掩饰,实际上却与建明的原则完全对立,可这又如何?!建明始终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可以做的,如果自己的行为与纪律不符,那应该是纪律的问题。社会法则应该在更广阔的参照系中建立,而不仅仅局限在小范围内的利益争斗中。可谁愿意付出代价来在这个已经获得稳固的均衡状态的体系中寻求突破呢,尤其是那些正在享受着体系的恩赐的富人们?建明现在已经把自己从富人圈子里划分出来了。
《视界无度》第五章 对存在的顿悟和体验的决心
(作者置顶)
第 五 章 对存在的顿悟和体验的决心
在一个周末,建明买了些水果去探望父母,父亲已经从爷爷去世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了,建明试图与父亲一同探讨一下关于工人的问题。
“父亲,我这几天又到工厂里去看了看。”
“很好,有什么收获吗?”
“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有些问题我不是太理解。”
“关于什么?”
“工人。”
“工人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工人有问题,我觉得我们对待工人的态度有问题。”
父亲不解地看着建明。
“我们应该让工人们和我们能过上同样的生活。”
“是工人们到我们这里来,还是我们去工人那里。”
“这个,……”建明也有些犹豫,“应该是和我们目前的生活一样吧。”
“这个不可能。如果这样那谁做工人,你,还是我?!”父亲开始明白建明的意思了,“建明,你要知道我们家族首先是个商人,商人就要遵守商人的规则,否则是没有办法积累财富的。”
“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富有了,完全可以让工人至少是生活得好一点。”
“我们的工厂对工人已经很不错了,你可以到其它的工厂去看看就知道了。工人就是工人,他们能做到这一步该知足了。”父亲对城市法则的理解比建明要深刻得多,“建明,你要知道,正如你的部长职位,只能有一个,是你的就不是别人的,是别人的就不是你的。就像你的老部长一样,十几年了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之前的同事都没有你那么幸运。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机会过上好日子的,你要理解,这就是游戏规则。”
建明仍然无法理解,“城市一定有问题。”建明还是坚定地认为。
……
家族的一个工厂是专门生产厨房设备的,直到最近,建明才把这间厂纳入自己的管理计划。副手整理了关于这间工厂的全部资料,包括产品列表、市场销售情况、成本、价格、市场占有率、工厂开工率等等。
建明仔细地看着资料,忽然想起小店的计划,小店需要的设备刚好在产品列表里能查到。建明写了小店的地址交给副手,吩咐送两套设备到小店,费用记在建明头上。建明继续看着资料,工厂近几个月的开工率又引起了建明思考。平均下来,近半年工厂的平均开工率不足60%,建明叫来了副手问开工率的问题。
“为什么半年以来,这间工厂的开工率这么低。”对比其它工厂,这间工厂的成绩算是比较差的,“是原材料不足,是市场上对产品的需求萎缩了,还是我们的市场份额减少了?”
“都不是,其实我们的产量一直在增加。一年前根据市场预测,我们把工厂扩建了,但市场需求的增长没有预期的快,因此工厂的开工率一直不足。”
这的确是符合所谓的市场规律,要是在以前,建明会对这样的理由确信不移。可是知道了小店的需要,建明便对这种说辞抱有强烈的怀疑态度。
“我们所理解的市场需求与人民的需求是根本不同的两个概念,而且市场需求永远小于人民的实际需求,”建明想,“但为什么工厂只为满足所谓的市场需求,而并不是真正满足人民的需求呢,工厂不恰当地占有了社会的资源,至少在对待工人的态度上是这样。工厂的目的却不是弥补这种不平等,而是变本加厉地让自己凌驾于人民之上。”社会内部的协调性为什么会这么差。建明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己找到的又一个线头。城市在建明的理解里充满了越来越多的问题。
建明在家族的实业里用心的工作,却发现这与部长的工作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关于市场,关于对手,关于竞争,关于广告,一切都是那么相似,如果说真的要找出一些不同,就是在家族的实业里可以最近距离地接触城市最底层的人民。建明慢慢地感觉到,家族的成功完全是建立在这些工人们的辛苦之上,如果说这样的经营模式被城市公认是正确的话,那是不是这个城市就失去了存在的合理基础。“更要命的是,”建明没办法改变的情况,“连工人们都认为这样是合理的。”城市确实已经无可救药了。
建明陷入了无休止的纠缠中,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在驱车上班的时候,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在茶余饭后休憩的时候,甚至在睡梦中,如影随形的纠缠困扰着建明。城市的样子越来越模糊,本来已经是一团乱麻的城市在建明费力的求解中变得更加混乱,没有方向,没有空间,只有空荡荡的虚空和建明眼前的一片混沌。建明对自己的求解有着越来越强烈的期待,可这个期待仍然不够具体,使得建明无法明确地描绘出一个关于城市的理想影像。虽然,建明知道了越来越多的关于城市的种种不应该,“可理想的,完美的,应该是什么样子?”建明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城市的好与城市的不好无法用明确的标准划分。”至少,建明认为自己还没有找到标准。
建明渐渐地对自己纠缠不清的思路和这城市似乎越来越多的问题感到厌烦,离开部长的生活已经快有一年了,自己依然没有逃脱不安的生活。城市辉煌的高楼大厦、体面的阳光大道粉饰了城市的不安。小店有小店的不安,工人有工人的不安,建明有建明的不安。“不为衣食,不为金钱。”建明的不安源自于找不到一个符合逻辑且能让自己理解的生活方式,从而使得自己永远地没有忧愁,没有烦恼,“这也仅仅是一个希望啊。而现在呢,这一切都无从谈起。无法想像我的安全是建立在佯装笑脸的保安之上,是建立在节衣缩食的小店之上,是建立在苦苦挣扎的工人之上。”每当躺在自己那个宽敞豪华的大床上时,建明都会感觉到挥之不去的滚滚愤怒在动摇着大厦。“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吗?”当建明看到副手对待工人时的粗鲁时,看到车库严密的监视系统时,看到城市里散布的警车时,看到不安的人们习惯的表情时,一切担心似乎都是杞人忧天,“城市的结构保证了不合理的坚决的存在,然而当城市把不合理当作合理,当人们在城市的压力下默许了不合理的存在,习惯了在不合理中求生,这城市便不再是理想的城市了。”建明似乎看到了自己内心潜在的冲动。“我是有所期待的,”建明不认为生活就这样了,“可又该如何,又能如何呢?”
建明再一次来到了山顶,看着这个矛盾的城市,“我如何才能找到方向呢?”建明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没有标准衡量自己的对与错,“就像对待工人的态度一样,帮助与不帮助同样有理由。”这城市的意义在建明的左右为难之中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就像梦中曾经的深黑一样,城市里的生活一样的看不透,一样的深不可测。自己的这种有作为和无作为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建明躺在小树的旁边,希望蓝衣天使能带给自己答案。
乌云笼罩了一切,城市的大厦消融在深灰的狰狞中,大地失去了绿色,一切都变成灰色的沉寂,建明怀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低着头向着地平线上的一丝光明走去。起风了,大地突然起伏不定,浓密的乌云中露出了一张狰狞的脸和一双贪婪的大手向着建明扑来。建明抱着怀中的盒子拼命地跑啊,跑啊,努力挣脱着身后的凶恶。远处,一棵孤伶的老树伸展在大地上,建明用尽了最后的力量跑到树下,将小木盒紧紧地压在身子下边。黑暗笼罩了一切,远处仅有的一丝光明也消失了,身后的空旷中回荡着低沉的咆哮。盒子里是什么呢,建明不知道,但建明要誓死保卫它,因为它是建明的希望,一个无法预见的希望,在这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冷灰中,只有这个小木盒子与建明相依为命。建明疲惫地失去了意识。
一切终归平静,光明又充满了建明的视界,像一张有力的大手拂去城市的阴霾,山脚下,城市的清晨依然是忙碌的,建明怀揣着未知的期待向这个曾经熟悉的城市摆了摆手,“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多久。”
……
建明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对这个城市的不合理麻木,这让建明多少有些痛苦,每次处理事务,都要像旁观者一样选择一个合适的角度审视自己的行为。这种冷眼旁观的角色让生活在建明的意识里一点点、一点点地失去了意义,建明越来越觉得自己身处深黑。无论是工作、驾车、在酒会狂欢还是在沙滩上享受煦暖的阳光,建明离这个现实的城市越来越远,以至于觉得,“活着,权且认为自己是活着吧,和死亡,权且认为梦中的深黑就是死亡,没有什么区别。”建明变得沉闷寡言,“不是我没有理想,我也想有一个有意义的理想,可城市的种种生活,哪一个才是我想去追求的,哪一个才值得我去追求。”建明不认为自己的苦恼是不必要的,“这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但显然在建明的意识中还不是十分明确,“我只能试图尽量贴近地描绘出我的不适应,但没有办法做出一个具体细致的结论。”
“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建明学会了定格经过的每一张面孔,学会了透过对方的眼睛洞察其内心的坚毅或肮脏,建明终于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
……
今天建明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按以前的经验,下班前做完是没有问题的。不知不觉中又快到了下班的时间了。建明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今天还好,不用加班。”建明伸了个懒腰,准备收拾东西。
“叮呤……呤……”建明接起了电话,是父亲打过来的。
“建明,后天是你爷爷去世一周年祭日,早晨8点我们全家要去墓地扫墓啊。”
“知道了,父亲,我会准时赶到的。”
建明虽然与爷爷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依然清楚地记得与爷爷在一起的所有日子和农场的美好经历。
“今天似乎是个伤心的日子”,建明开着车窗,清晨的薄雾混着低风,让建明又增加了一丝忧伤。父母早已经到了墓地,父亲在爷爷的墓前席地而坐,呆呆着望着墓碑上爷爷的照片。去年的今天是建明平生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看着自己的爷爷安详地闭着双眼,好长一段时间,建明无法理解生与死的差别。“事情不总如人意”建明想,“到底如何理解思维的力量,生与死之间仅仅区别于一些念头吗?我现在的这种状态也能称作活着吗?”建明有太多的疑问。
“爸,妈,你们早到了。”父亲对爷爷显然是有着深厚的情意,建明看着黯然的父亲,心里也一阵难过。
“噢,建明来了,去给你爷爷敬酒,上香。”
爷爷的墓地已经长满了绿草和鲜花,要不是爷爷的墓碑在默默地陈述着鲜花下的一个身影,建明几乎没有可能再找到爷爷的墓地。一个鲜活的面孔就这样轻易地被慢慢忘掉,“而眼前的这个墓碑,”建明看见了远处潦倒的石块,“能将爷爷的印象在我们的头脑中延续多久?”建明被一种强大的力量震慑了,一种时间把人们推向消亡的力量。
建明一边点着香,一边看着爷爷的墓碑。清烟凌乱地飘着,随着微风越飘越远,越飘越淡,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爷爷现在就在这凄冷的郊外长,关于这世上的一切已不再与他相关。生命的消失竟如这清烟,随风飘散不留痕迹。建明再次体会到了深黑的不安。也许是墓地寒凉的气氛打扰了原本平静与安稳的思绪。建明试图开始勾勒几十年后的日子,思考二十多年来生活的前因后果。
从墓地回来后,建明并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山顶,这里已经成为建明在这个城市里最后的庇护所。城市在山顶的视线中显得格外凌乱与渺小。建明再一次以不同的眼光打量着这个自以为非常熟悉的城市。哪里有餐厅,哪里有剧院,建明都了如指掌。可对这城市的存在和自己在城市中的存在,建明感到困惑。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问题,建明无法清晰地捕捉到它。思维的苦恼要甚于身体的不适,建明的脑力几乎用尽,苍白,茫然,无法超脱这混沌的状态。
建明努力地拼凑着以前的记忆和曾经的幻想,希望能为自己的存在找到理由,但是没有,逻辑在这一刻失去了它的严密性。一切现存的概念都失去了基础。建明的思维陷入了无休止的怀疑,这使得本来已经非常杂乱的思绪变得更加纠缠不清。
建明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小时候建明会对玩偶说话,以为它和自己一样聪明。建明还养过石头,希望它能长成漂亮的宝石。在幼年建明的思维里,周围是充满无限生机的,自己所看到一切都可以永恒不变,爷爷永远是和蔼的,父亲永远是年轻的,上学的路永远是平静的,花丛里的蝴蝶每年都会回来。什么都不会消失,什么都会在建明需要的时候出现。可是,当建明看到爷爷被红土一点一点掩埋,看到一年后爷爷的墓地消融在大地的绿草繁花中,建明便对存在产生了不安,但这并不是建明内心恐惧的真正缘由,真正让建明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存在的消失,尤其是当一组数字偶然地在大脑中形成联系后,担忧、恐慌便成了建明如影随形的苦恼。这几个数字是3、26、27、50、73。3岁的建明留下了对26岁的父亲和50岁的爷爷最初的印象。今年建明27岁,父亲50岁,那天在爷爷墓碑前看到爷爷去世时是73岁。
建明的3到27岁,父亲的26到50岁,爷爷的50到73/font>岁,无缝地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意识历程。这些可都是建明历历在目的真实。“我目睹了由3岁到73岁的一切,我也会是那个样子!”建明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我的未来会是50岁的,我的未来也会是73岁的。我也会长眠于郊外的半山腰。”建明多么羡慕童年时简单的永恒啊。“这难道是成长的必然经历吗?”建明再一次为爷爷的去世感到悲伤,这次建明是真真切切地理解了死亡。然而,更令建明难过的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人生的历程。”建明为去者悲伤,更为生者难过。“这算是顿悟吗?”建明仰天长叹,“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建明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清晰无比的道路,路的两边是一天一天的日子,路的尽头是荒野中的半山腰,是刚刚来临的雨季。“而我,是即将行刑的囚犯。计算着剩下的分分秒秒。”建明被这近在咫尺的雨季压得透不过气来。“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我应该试图做一个无畏的勇士,一个走向绞架的勇士,而不是一个懦夫,一个被架上刑场的懦夫。”
建明不想再让日子就这样无谓地溜走了,“我必须去寻求我的期待。”建明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己的理想,“我必须在走到终点前找到一个理想的生活状态。”显然,建明已经为自己计划了雨季。当这一切变得清晰的时候,建明反而从痛苦的思索中解脱出来,冷静地看着自己的未来和未来的终点,“我已经做好准备。”建明为自己制定了目标,“至少容许我体验过所有的生活,觅得生活的真谛,我才甘心做我的勇士。”
建明向父亲请了长假,把自己的工作暂时交给副手打理,父母多少有些担心。家族的实业并未因为建明的缺岗而停止运转。这一切让建明感到了渺小和脆弱。建明对所在的城市无法控制,城市对建明的依赖也非必要,在这里,在部长的位置上,在小街里,“哪里都一样?”建明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爷爷的一生,父亲的一生,我的一生都会是一样的结局吗?”出生时是一片空白,告别时也会像清烟一样融化。建明的脑力几尽枯竭,纠缠不清这凌乱的前因后果。建明想起了以前的生活,不知道是用丰富还是用单调来形容。周末有固定的酒会、派对,平日里可以去酒吧、剧院,可以驾车去远郊。年休假可以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旅游。“可我同物件一样,只不过是从一处被运到了另一处。”最近两年间的生活给了建明太多的改变,“以前二十多年的生活变化都不如这两年来得猛烈。”两年里经历了种种考验,“这些还算不上是磨难,但权且先称其为考验吧。”建明隐约地感觉到在大脑之中重新生成了一些链接,“这使得我,至少能站在山顶的角度认识我所在的这个城市。”想到这些,建明也略微感到些许欣慰,“两年的懵懂莽撞,居然也是有所得的。”
夜色中的城市充满了流光飞影,建明第一次步行而不是驱车前进在自己熟悉的道路上。建明知道这城市的任何大道通向何方,可却不知道路两边的绿地上有些什么花。有些事情即便是现在,也是建明从未关心过的,道路为什么这么干净,电梯为什么运行平稳,电力为什么充足,所有习惯了的方式都被建明忽略。建明的头脑中只有自己所能理解的一个小天地。
“我以前的生活算得上丰富吗?”建明自我嘲笑。黄金井底的青蛙公子,理所应当地长期忽略城市的绝大部分。要不是夜行于外,要不是看到路灯下仍有人在垃圾箱里翻找,建明不会想到自己所理解的生活圈子之外还有生活。“原来城市里不仅仅有小店的生活、小街的生活、工人的生活和自己的生活。”建明奇怪自己的感觉,“看来,城市不能只在郊区的山顶上打量。”城市中又出现了新的生活。“我的体验还是不够彻底。”建明想起自己在小店的两个月生活,几乎很少走出去体验。自己的目的很单纯,“仅仅是体验小店。”建明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体验到每一种生活,找到能支撑自己勇敢走向雨季的理由。
“嗨先生,气色不错,可否给点零用钱。”角落里传来的声音。
“你是?”
“哈,先生,我只是需要些钱!”
“你没有工作?”建明的视界里从未碰到过这种事情,只有在电视里,书本上才极其偶然地听说或看到有一类人被称作“乞丐”。建明打量着角落里的这个人,年纪大约和父亲相仿,衣衫尚不算破,但很脏,头发有些凌乱。
这让建明多少有些意外,原以为工人是城市中最底层的人民,可是当遇见这个乞丐后,才发现有比工人还底层的人。“好在数量似乎没有多到和工人一样。”建明想,“而且也不是城市所必须的,因此应该有可能帮助他们改善生活,而不会遇到什么逻辑上的问题。”
“我,我怎么称呼您?”建明不知道如何跟眼前的这个人打交道,建明习惯了以前圈子里的所谓礼仪,却无法用到今晚的场合中。
“认识我的人叫我德叔,不认识我的人叫我老头,老叫花子,老乞丐,老不死的,死骨头……,随便你怎么称呼了。”德叔斜睨着建明,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整洁,文质彬彬的青年。
“你好德叔,我叫建明,很冒昧地打扰您,可以和您随便聊聊吗?”
“你最好找别人,小伙子,我可没时间,除非你付钱给我,我还没吃晚饭呢!”
“那你等我一下,德叔,我去去就来。”建明潜意识对这个乞丐有一种敬畏感,是因为他的年龄与父亲相当,还是因为他尖锐且富洞察力的眼光,建明说不清楚。
很快,建明抱了一大袋食物回来,德叔还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坐着。
“德叔,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这些都是给你买的,这里还有一百元钱,我只是想找个人聊一聊。”
“小伙子,一百元够我和你聊上几天的了。”德叔一边大口吃着东西,一边说:“你真是个傻小子,不介意就坐过来。我这里不干不净的。”
“谢谢德叔!”建明找了处尚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建明早就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没那么挑剔了。而且,自从前些天在山顶隐约悟出些道理后,物质世界对自己而言便不那么重要了。
“小伙子,你有心事!”
“德叔,我看到了我的未来,现实中好像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永恒,可我还不得不与其他人争夺利益。”建明对自己的生活圈子太熟悉了,想看一下圈子之外的人是如何对待生活的。
“小伙子,你不要自寻烦恼了,你改变不了这一切。”
“我思考了好久,觉得自己好像被控制了,而且卷入了一场无休止的争斗中。”
德叔只顾大口吃着东西。
“成长被控制,生活被控制,行为被控制。我厌倦了那些纸醉金迷的酒会,穿着桎梏的衣服,强颜欢笑,所有的礼仪、说辞在我看来完全多余。可是,即便到几天前,我还必须要这么做。”
“说下去,小伙子。”
“我从小家境还算不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我却无法适应这生活,工作对我来说不是很难,我却不想继续做下去了。我的工作充满罪恶,我找不到比罪恶更合适的词来形容。我必须为公司,为家族的产业想方设法地去谋求利益,与竞争对手抢夺资源。是我的便不会是别人的,是别人的便不会是我的,这是为什么,社会一定要充满敌意吗?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这让我在很多时候陷入两难的境地。”
“社会是这样的!”德叔抹抹嘴角,斜睨着建明。
“德叔,不怕你说我性情懒惰。我从小到大都是父母安排好的。要什么有什么。我想世界应该是和睦且没有争斗的。我小的时候没有好朋友,因为我拥有比同学多得多的优越,他们不理睬我,我也不好意思和他们接触。可现在的我却更加不屑于与别人交往,要知道,每天在工作中接触到的人之所以和我接触都出于一个目的。”
“这是你厌恶生活的原因吗?”
“你明白我说的了吗?我自己头脑很乱,不知道如何描述我目前的状态,我对生活的态度很矛盾,既厌恶,又觉得还算幸运,至少可以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小伙子,你的状态表明你正向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这么说,德叔?”
“你看到了未来,发现了问题,答案应该离你不远了。”
“可是德叔,你能告诉我答案吗?我急切地想知道。我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找不到什么存在的意义了。我真担心自己的毅力,不知它能否支撑我度过这一生。”
“小伙子,我已老朽,没有精力去寻找了,你,如果你是有心人的话,去找吧,答案就在生活中。”
“我不想把我的想法告诉身边的人,甚至包括父母,我感觉没有人可以理解我的感受。德叔,你不介意我向你发牢骚吧。”
“世界很大,你我很小;物质平凡,思想可超越。你所怀疑的,也是你所寻找的;你所能理解的,也是你能改变的。蛙久居井底,目光则短浅;人久生于安逸,思维便迟缓。小伙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去做。”德叔继续吃着东西。
“……”建明有所思地点着头,“是深夜清爽的空气迎面吹来了吧。”建明的眼睛看着远方,隐约间,自己越长越大,越长越高,城市的万物尽收眼底,可很快就被薄云遮挡。“我想我知道如何去做了。”建明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吃惊,不清楚这算不算是“悟”。从小到大,平生第一次觉得是思维而不是身体发生了这么巨大的变化,就像听、嗅觉一下子敏锐了许多一样,感知这个视界也深入了许多。建明无法清楚描述现在的状态,所知的词汇仅够以前的生活。山顶的感悟像是黑夜中闪烁的星星,而德叔的话却像是明媚的朝阳,把大地的黑暗刹那间驱走。
“我想我是知道了,德叔。”建明转头去看,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德叔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开了,地上留下了一个吊坠。建明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用弹壳做的。建明把它挂在了脖子上,看着路上迷离的车灯,傻傻地笑着。
建明并未对晚上的经历感到奇怪,这似乎是自己早就预知的际遇,“城市一定存在问题。”建明认定自己能找到答案,德叔的话正如建明的期待,“虽然没有明确告诉我答案,但至少,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建明庆幸自己晚上的决定,“让汽车都见鬼去吧,让所谓的现代文明都见鬼去吧。”建明终于决定要走出自己的生活。德叔虽然悄悄地离开了,建明却清晰地记得:“你所能理解的,也是你能改变的。”叔,一个乞丐,如何有这样的言语,城市的再分配出了多么大的问题啊!“你所怀疑的,也是你所寻找的。德叔难道知道我所想的一切吗?”
随后几天,建明做了一个让身边所有的人都颇为费解的决定——服兵役。父亲早就替建明交了免服兵役的费用,就是不希望建明浪费青春年华。父亲希望建明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生意人,而不要像自己一样差点成了炮灰。可对建明而言,做生意同打仗没有什么必然区别,都是在争夺资源,都是将对手至于死地而后快。
建明平生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主张,在自己的理解力范围内选择了解决问题的方法。虽然父母与兄弟姐妹都极力反对自己这么做,可对建明而言,这已经不仅仅是“是否服兵役”的问题了,自由地做自己的决定,完完全全地走出现在的生活,才是建明要力争的。
父亲百思不得其解,二十多年的关爱,却让儿子觉得是种负担。
“父亲,请不要怪我。我理解多年来您和妈妈给我的关心与爱护。在我二十多年的成长中,我一直在一个有限的圈子里生活。思维视界囿于方寸。我是幸运的,二十多年里我不缺少关爱和物质;可我又是渺小的,现在的我同刚刚记事的我没有任何区别。思想是可以飞翔的,我需要更广阔的空间去认识与探索。世界很大,我很小,可我想成长得和世界一样大,大到与万物共繁荣,大到与宇宙共久存。父亲,我想你会理解我的选择,成熟的翅膀需要空间去磨练。物质万千,繁华交错,我的生活已不再可能延续目前的状态了,现实的生活终究是有限的,我需要更广阔的天地去体会、去寻觅。所以请放飞我,未来的方向我已然明了。”
建明的选择毅然决然,终究无人可以阻挡,这使得母亲甚至怀疑儿子着了魔。父亲隐约觉得儿子的选择是对的,可一时又无法清楚地理出个究竟,也许儿子的信是极其委婉的吧!
临行的前一天,建明把自己所有的信用卡、现金、珠宝、手表等等全部放到了银行的保险箱,只带了一把保险箱的钥匙在身边。建明抛开了现在拥有的一切,准备开始一种纯粹生存的体验。建明也期待着,这样的体验能让自己最终看到城市和城市之外的生活本质,看清楚让这么多人民麻木地挣扎在苦难中的力量。“我不是救世主,但至少,我要为我的未来找到支撑。”建明最后一次登上山顶,看着熟悉而又陌生、清晰而又混沌、简单而又复杂、随意而又艰辛的城市,有些唏嘘,“就要告别这里了!”建明的感叹不似离开家去上大学时的感叹,这一次的离别不仅仅是将城市的轮廓丢给地平线,还将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日子都给了过去。计算着自己未来的路程,“这一生的三分之一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建明的视线掠过城市的上空,随着远去的飞鸟探索着地平线上的迷茫。“物质平凡,思想可超越。”离开城市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建明无法预料,但可以肯定的是城市的生活在建明的心里已经越来越远了。
建明又想起巫师的话,家族的产业难道真的就此衰败了吗?建明不得而知,至少目前,一切似乎还都顺利地发展着。而自己,却实实在在地不得不离开了。
父母难舍却又无奈的泪水被列车的鸣笛声模糊了,建明向着渐渐消失的身影不住地摆着手。似乎,建明已经做了决定,离开了就不准备再回来。
《视界无度》第四章 家族的责任
(作者置顶)
第 四 章 家族的责任
走出小街,建明一身素衣地站在摩天大楼前边,看着巨大的反光玻璃幕墙中的身影,体味这超脱现实的现代化。刺眼的阳光在大厦和光亮的地面间跳跃。建明慢慢地游荡在这不属于小街的生活之中,看着眼前经过的一个又一个衣着光鲜、时髦的男人和女人。建明对今后的生活失去了主张,显然小街的生活以及小街之外的生活都不是建明想要的。
从旁边的一处长途汽车站里走出来许多风尘仆仆的人,看样子是怀着梦想来到这个城市。他们被城市的伟大所吸引着,一时间全然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小街。
建明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解这城市呈现出的不真诚的诱惑。建明习惯性地叫了的士,坐上了车,才发觉两个月的小店生活并未把自己从以前的生活状态中完全隔离出来,建明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小店的生活不可能永久,可我也要时刻提醒自己记住在那里领悟到的一切。”建明叮嘱自己。两个月来,建明最大的转变就是不再仅仅以自己的眼光去审视周围的事物,学会了用身边人的视角观察,学会了体会别人表情之下隐藏着的心情。
的士载着建明又一次飞驰在宽敞的大道上,建明在城市表面平静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不安。这都是以前不曾觉察到的。城市的每一个片段,不再与建明无关了,建明开始四处寻觅,解读自己那模模糊糊的期待。
的士很快就开到了建明的住宅区,城市的距离原来是这么的短。建明感叹自己曾经的目光短浅。时隔两个月,建明又回到了这个金壁辉煌的“城堡”中,的士缓慢地穿过严密监视下的大门,向着建明的大楼开去,建明看着一路上密布的监视设备和来回巡逻的保安,感到巨大的压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沉重。这里设防的不是自己的财产,而是社会的不公平。纵然有千金也无法在这个城市里觅得全然的、随心所欲的心安理得。
建明说不出这城市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现实的一切似乎都是必然且必要的。没有人怀疑它的合理性,没有人拒绝它的不公平对待。城市就这样在一片虚荣与虚空之间夹缝中生存着,繁衍着。可是也没有人会觉得真正的快乐,真正的自由,“城堡”里的人肯于接受没有保安的日子吗,小街的人民可否认为自己能恣意地在城市中驰骋?!所有的人都习惯了城市分配给各自的生活方式和各自根深蒂固的角色。
建明走出了的士,路边的保安还记得建明,向建明礼貌地敬了个礼,建明笑了笑,但,感觉到了保安转过身后笑容的骤然消失,“城堡”里的不安。
建明又回到了那个后现代的套房,指纹锁、智能灯、红外感应器、中央空调、可视对讲机、电脑、移动电话、全球定位仪、信用卡、按摩浴缸、电动窗帘、感应水龙头……,建明历数着后现代文明的累赘。什么是必要的,什么是不必要的,建明失去了标准,要知道,小街的人民甚至连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更何谈后现代文明的便利呢。
建明来到了浴室的镜子面前,看着满脸胡须的自己,傻傻地笑了,不知道以这样的形象去见以前的同事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犹豫了一下,建明还是决定恢复以前的样子,叫了理发师过来给自己整理了头发,刮了胡须。镜中的建明只是比以前略微黑了一点,略微瘦了一点。
下午,建明衣着整齐地驱车去了公司,决定正式地向公司提交辞职,虽然事实上建明已经不再可能继续成为公司的一员了,哪怕是坐在大厅里的普通员工,可对同事的情意还抱有一丝幻想,回去告别一下的愿望让建明又踏进了办公大厅。公司里的气氛依旧,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都在不由自主地专注着各自的工作,建明来到了以前自己的秘书桌前,把带来的精美的零食放到她桌上,秘书被建明突然地造访吓了一下,不过很快地从吃惊中恢复过来,“大家过来啊,老部长给我们带点心来了。”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大厅的同事又开始直呼建明的名字。“建明,去哪里发财了?”
“刚刚旅游回来。”建明隐瞒了小店的生活。周围的气氛恰似建明没有当部长之前。同事们热闹地围在一起,分享着建明的美食。建明抽空退了出来,走到部长办公室,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建明从声音上已经猜出八九了。建明推门进去,一个以前的下属正在埋头批阅着文件。建明在旁边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新部长才抬起头,当他看到是建明站在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建明看出来他的担心了。
“我是来办离职手续的。”
“哦……”新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表情略微有些松动。很快,他就发觉刚才的举动太过明显,于是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建明,“来来,请坐,请坐,贵客临门啊。喝点什么?”
“不用客气了,我就是过来看看,打个招呼,从明天起我就不会再来上班了。”
“太可惜了,这个位置你坐是最合适不过的,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向你学习呢,以后经常回来指导我一下啦!”
“我尽力而为。”建明对新部长的虚情假意不感兴趣。“我要去一下总经理办公室,您先忙着。”建明还是很客气地道了再见。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以前的那个广告商,不出建明所料,刚见面时,广告商对建明十分客气,可当建明说明自己此次回来不是继续做部长,而是来辞职的时,广告商的谄笑就变成了假笑。建明向他们摆了摆手,走开了。虽然有这么多人在几年间曾经与建明有过十分密切的接触,可现在建明才真真正正感觉到,他们不过是与自己擦肩而过罢了,以后的人生中,谁也不会再想起谁,谁也不会再关心谁,谁也不会再在意谁,就连口口声声感激建明的广告商也将会把建明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我这几年的生活吗,除了积累了一堆后现代的累赘,其它什么也没留下,甚至连记忆也没有。”虽然什么也没有留下,建明还是非常高兴地结束了在这里的工作。
“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吗?”建明驱车去父母家里,“至少,几年的经历让我看得更远,让我能有所期待。有所期待的日子才不会觉得单调乏味。”
建明的车在大道上愉快地跑着,建明奇怪自己居然还是有些喜欢这样的生活,这算是自己的领悟不够彻底吗?
然而,建明还是与从前不一样了。建明与一辆满载的公共汽车并行,从车窗里,建明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拥挤的脸庞,还看到了人们的坚忍,看到了他们看自己车时经意和不经意的憧憬。建明羞愧难当,快速地超了过去。在转弯处,几个行人迟缓地过着马路,建明停下车耐心地等待他们通过,虽然这些人民比自己贫穷许多,可他们和自己享有同样的权利,自己没有理由催促他们的步伐,换得自己的方便。可后边的车已经很不耐烦了,不断地按着喇叭。“唉,不是所有的人和我想的都一样。”每当遇到城市的底层人民,建明都有很强的负疚感,自己不适当地占有了比他们多得多的财富,“享受所谓高贵生活的同时还要寻求他们的宽恕。”建明尽力不让这城市的不公平在自己身上表现出来。“我之所以能拥有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幸运地站在了城市再分配的一个高级环节上。”建明不认为自己的工作是独一无二的,是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就像那个部长的职位一样,谁都可以坐,谁坐都一样。“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占据,就导致了这么大的差异,以至于有那么多的人做着比我辛苦得多得多的工作却收入微薄。是自己的理解有问题,还是城市组织有问题?”建明想不出答案来。“但至少,我可以从我的角度来体谅那些遭遇不平的人。”建明鄙弃那些在自己身后按喇叭的气势凌人者。
很快,建明就开到父母的住宅前边。建明停了车,过去按了门铃,想给父母一个惊喜。过了好久,母亲才过来开了门。
“妈妈,我回来了……”建明愉快的表情在话还没有说完时就消失了,建明看见了房间过道里的白花,看见了母亲一脸严肃的表情。
“啊,建明,你回来了,进来吧。”母亲淡淡地说。
建明有些担心,但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进了屋就看到父亲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父亲对面的桌子上摆了一幅大大的黑白照片,照片前放着香炉和供品。建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爷爷走了!”父亲苍白无力的声音。
“你父亲一直在医院里守了十几天,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母亲向建明讲述了发生的一切,“爷爷在乡下得了急症,你父亲把他从乡下接到这里的大医院来治疗,可是医生说没有希望了,只能是尽量多维持些时候。”
建明的眼眶有些湿润,“这让我如何能接受呢?”就在前些天还曾怀念过乡下的美好生活,这世界缘何能说变就变,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父亲在一边略带责备地说:“爷爷想见你最后一面,可你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这是你爷爷唯一的遗憾。”
建明为这无法实现的最后一面自责不已。
“明天是你爷爷的葬礼,你回来得还算及时,可以再看一眼。”母亲说。
建明走到爷爷的照片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把建明的心情打入了冰冷的忧郁中。
晚上,建明把母亲劝进了卧室,自己陪着父亲在爷爷的照片前守了一夜,听父亲讲小时候的故事。
次日清晨,城市的上空飘起了毛毛细雨,城市的雨季提前来临了。建明和父母一起去看爷爷最后一面。爷爷安详地躺在冰凉的铁床上,建明握着爷爷失去温度的手,轻轻地摇晃着,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父母为爷爷换上了新衣服,把爷爷生前最喜欢的烟斗放在爷爷手中。陆陆续续地,到了许多人来送爷爷走完这世界中的最后一程。
墓地的人送来了庄重的棺木,爷爷被安放到里边。建明一家人在棺木边上看着爷爷最后的面孔。父亲显得苍老了许多,脸上挂满了泪水。建明有些发蒙,看着眼前的生离死别,如何也不能让自己最终相信这是真的。爷爷终于被厚重的棺木包围了,彻底地从这个世界的光明中消失了。
棺木被送到了墓地,这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地上已经挖了一个局促的方坑,墓碑就在一边等待着安置。建明亲眼看着自己的爷爷在这个城市的雨季刚刚来临的时候被红土一点一点地掩埋。父亲跪在墓地旁边,用双手恋恋不舍地一捧一捧地撒着红土。建明突然想起了在小店里的那个恶梦,死亡,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摆在眼前。“可我的未来会如何呢?”建明再一次陷入了惶恐之中。建明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头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在清冷的雨滴的拍打下冷静下来,爷爷的棺木已经被全部掩埋。墓地的人把墓碑竖了起来,很快墓碑旁边就围满了白花。父亲又过去添了几把红土,把墓地修得平平整整的。建明搀起了父亲,“时间不早了,爷爷也安息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父亲蹒跚地和众人一起离开了墓地,一边走一边依依不舍地回头观望,恰似小孩子第一次离开母亲身边一样。建明心里一阵凄凉。
父亲的企业需要人打点,建明告知父母,自己已经从原来的公司辞职了。
“那就来帮帮你父亲,让他在家调养一段时间。”母亲希望建明能接替父亲撑起家族的产业。
建明答应了。
家族的产业是以生产为主,在这个城市的郊区有大大小小十多个工厂,生产着许许多多的产品。此前,建明只是参观过这些工厂的公共研发大楼和业务办公场所,却从未去过工厂。是父亲不想让建明过去,据母亲说,工厂里很危险,也没什么好看的。家族的产业虽然与建明以前从事的行业有所差别,但建明并不担心自己的管理能力。父亲还专门指定了一个副手协助建明的工作。
新上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熟悉生产过程,建明想先去工厂看看。副手说工厂忙,抽不出时间接待,执意要先给建明做两天的工艺流程和生产安全的培训后,才安排去工厂。建明觉得这事情背后有文章,部长和小店的生活练就了建明的洞察力,副手表情上的一丝遮掩被建明敏锐地捕捉到了。
建明打了电话给母亲。
“你父亲已经很少去工厂了,基本上,工厂都是交给那个副手在管理,你父亲偶尔去一次、两次也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后天的敏感还是让建明感到不放心。
两天的培训结束后,副手安排了时间请建明去最近的两个工厂。建明借口自己最近身体不适应,取消了行程。
过了两天,建明突然要求要去最远的工厂看看,副手在建明坚决的要求下,也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建明没有叫司机,而是让副手开车,就两个人一起向城市外边驶去。在途中副手几次打电话的企图都被建明制止了,“有什么事一定要在开车时说呢?”。副手没有办法,只好乖乖地开着车。城市的高楼大厦被远远地甩在了后边,也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来到一片低矮的厂房前。这里离开城市已经很远了,已经看不到城市的天空了,一路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厂房,和厂房缝隙间的小片农田。家族的厂房占据了很大一片地方。
“工人们怎么生活?”建明对工厂的偏远有些不理解。
“所有的生活都在大院里边,”副手说:“里边有食堂,有宿舍,有医务室,有篮球场。”
“听起来,还不错。”建明十分佩服父亲能把家族的产业做到这么大。
车子开到大院的门口,一个制服明显瘦小的保卫过来为这辆特殊的车开了大门。“他们都认识这辆车。外人是不准随便进入工厂的。”副手有些得意地说。这里的人们还并不认识建明,副手在这里拥有绝对的权威。建明交代,自己只是来看看,不要向人们介绍自己。
“我们先看食堂,然后是宿舍,最后再去车间里看看。”建明做了一个简单的安排。
食堂里很空旷,因为还没有到开饭的时间,里边的桌椅有些破旧,但总体来看还算整洁,偶尔有些苍蝇在空旷的空间里盘旋,等待着开饭。建明在副手的带领下进了食堂的操作间。操作间里的恶臭和肮脏是建明没有料到的。墙上、操作台上都积满了厚厚的油脂,地上污水横流。两个满脸横肉的师傅穿着脏兮兮的“白衣服”在洗菜,菜平铺在操作台上,用水龙随意地冲了冲就算完成任务了。两个人看到副手带了一个陌生的人进来,打趣到,“头,来视察工作啊。”
“咳,”副手生硬地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建明向操作间的里边走去,看到一个个的大盆里边装满了发臭的死鱼和死鸡,油桶里的油混浊不堪。一个大师傅正在炒菜,一个硕大漆黑的铁锅正冒着浓浓的油烟,大师傅把旁边配好的菜一股脑地倒了进去,接着从地上拿起一个小铁铲放到锅里不耐烦地翻着。建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屏住呼吸走出了操作间。副手也看出了建明的不悦,出来之前向操作间的一个人耳语了几句,这些都被建明眼角的余光看到了。
“工厂的厂长也在这里吃吗?”建明怀疑地问到。
“哦,厂长啊,……”副手吞吞吐吐地不太想说。
“是不是?!”建明坚定了口气,这都是建明在做部长时练就的“暴戾”。
“哦,不,他们在后边吃。”
“他们?”
“对,厂长啊,管理人员啊,技术人员啊,等等。”
“带我去看看。”
副手没有办法,带着建明从一条小路绕到食堂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情况果然有了很大的改观。至少,建明看见屋顶上安装的中央空。建明进去一看,果然干净了不少。餐厅虽然不大,但是窗明几净。空调也在运行着,“一个非常好的就餐环境,呵?!”建明有点挖苦地说。到了操作间里边,建明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这里干净、整洁、光亮,鱼缸里还养着几条大大的鱼。建明径直去了冰箱,打开一看,里边不乏山珍海味。建明一脸苦笑,没有说话。操作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看着。副手冲他们摆摆手“继续干活吧。”
从这个小院出来后,建明看了看跟在后边的副手,“走吧,去宿舍看看。”
过了食堂不远就是工厂的宿舍区。宿舍区紧紧挨着厂房,厂房里的隆隆声震动着宿舍的每一扇窗户。
建明进到了宿舍楼里狭长阴暗的走道里,地面上到处散落着垃圾,墙上泛着霉点,整个走道里充满了一股浓浓的酸气。建明透过一个门上的窗子向宿舍里边看了看,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上下双层的床,一间小小的房间居然容纳了十多个人。房间里没有空调,没有电扇,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电脑,当然也没有互联网,除了床就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几个柜子和一盏白炽灯。建明原以为自己在大学时代里住两人一间的公寓已经是最苦的生活了,可这里的一切比建明能想像到的更为艰难。
建明低着头,慢慢地走向宿舍的外边,副手并不理解建明此时的心情。
“去车间看看?”副手试探性地问了问。
“好吧。”建明仍旧低着头。
车间正对着宿舍楼,建明和副手在一片隆隆声中进到了车间。车间里空气闷热,一条条生产线整齐地排列其中,这里的空间比起工人宿舍可算开阔多了。一个个穿着工衣的工人站在流水线边上机械地做着重复的动作。建明在机器、人、成堆的半成品之间穿梭着。所有的工人都面无表情地做着工作,建明知道,这面无表情是对现实的无奈和麻木。建明看到一个工人站在生产线边上一边干活,一边打盹,眼睛似睁似闭。副手一扬手招呼来了工长,指了指这个工人给工厂看,工长立刻上去重重地拍了那个工人一下,建明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工长和工人的表情。工人像是被吓坏了,低着头站在一边,手里还不停地做着工作,工长凶狠的表情和大声吆喝的样子连建明都觉得有些可怕。这一幕被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住了,其他的工人都没发觉,依旧低着头麻木地做着各自的动作。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
建明走到生产线的尽头,产品在这里最终定型。建明拿起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边是一条真皮的腰带,“这个成本要多少钱?”建明问副手。
“大概不到十块。”
“不到十块?!”建明有些吃惊。“市场上买多少钱呢?”
“到批发商手里是30块左右,摆到专卖店里至少卖150块。您手上的这个是我们给别人代加工的,这个牌子的要卖到200块。”
“原材料都一样吗?”
“成本只有一块左右的差别。”
“那这些工人的工资呢?”
“200到400块。”
“一个月的工作就值一两条腰带?!”建明简直不敢相信家族的工厂竟然向工人们支付这么低廉的工资,“他们的工资一直是这样吗?如果产品能卖更高的价格的话会给他们涨工资吗?”
“这个不会吧,除非他们工作的时间更长,才可能给他们一些加班费。”
这让建明甚为失望,就在来工厂之前,建明还为自己以前的消费自豪,以为自己买了很多其实并非特别需要的物品,可以更好地改善其他人的生活,现在看来,再多的消费也只能使得那些本来就已经生活很好的人占有更多的资源。而这些工人呢,被远远地甩在了社会再分配的尽头。“就像人体的血管”建明想,“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决定着再分配的级别,这些工人就像毛细血管一样,无论主动脉里流过多少血,对他们而言都只是涓涓细流。”建明感到十分的难过,看着这些比自己做部长都辛苦得多得多的人却拿着仅仅值自己一条腰带的工资,建明怀疑自己大学时学的理论是不是公开的谎言。
“铃……”车间想起了刺耳的铃声。
“吃饭的时间到了。”副手告诉建明。
“走,我们也吃饭去。”建明看了看表,时间也刚好到正午。
副手随着建明出了车间,建明直奔工人的大食堂就去了,副手在后边急忙说:“走错了,我们去后边的那个。”
“不,就在这里。”建明头也不回地进了大食堂。
厂长听说副手悄悄地来到厂里,一路找了过来,看见副手和一个陌生人进了大食堂,赶快追了上来,拉住副手的手。“来了也不打个招呼,我好让食堂准备一下。”副手一脸难言之隐。
“这位是……?”厂长感觉到建明不是一般的人物。
“朋友,朋友而已,到你们这里来看看,这里有我一个亲戚,我进去找找,你们去吃饭吧。”建明看了看副手,生怕他说漏嘴。
“好,那我们不妨碍了。”厂长和副手转而去了后边的小餐厅。
建明在大食堂里跟着工人一起排队。
“这里的菜要钱吗?”建明问前边的工人。
“当然要了,哪里有免费的午餐啊!”
“哦?!”建明有些纳闷,这么少的工资如何负担每日的伙食呢。
“要多少钱啊?”
“米饭随便吃,素菜五角一份,肉菜一块一份,自己看着要了。”
建明伸着头,看着前边的工人,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只要一份素菜,建明也拿了一份素菜,就是刚才在操作间里看到的用水龙冲过的素菜。
建明转了一圈找到了刚才那个打瞌睡的工人,和他坐在一起。
“你好!”
“好!”那个工人在车间里并没有注意到建明。
“工作很累吗?”建明找了一个问题做起点,想了解工人们更多的故事。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根菜放到嘴里。这是建明吃过的最难吃的菜,差一点就被建明吐了出来,但看到工人们都若无其事地吃着,建明也逼着自己硬是把它吃了下去。然后就放了筷子不再吃了。
“累!”过了一会,工人才回答建明的问题,好像真的很累,甚至连话都懒着说了。
建明又去了窗口,每一样荤菜都要了一份,然后端到这个工人面前,“来,我请客。”
“你?”工人诧异地抬着头看着建明,“你不是我们厂的!”
“我,哦,我不是,对。我有个亲戚想来这里做工,我想了解一下情况。别客气,我请客。”
“噢。”工人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起来。
“你觉得这个厂怎么样?”
“就这样吧,不过相比起来算不错的啦,听说老板比较有钱,他还有十几个厂呢。我们这里住不要钱,吃饭也便宜。相比其他老板的厂要好一些。”
“要好一些?”建明无法想像还有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为什么要做工人呢?”
“家里穷呗。”
“上过多少年学?”
“9年,初中毕业。”
“准备一辈子这样吗?”建明替工人的未来担忧。
“有什么办法,天生命苦。”
“天生命苦!”建明若有所思,“是啊,这城市里的生活是需要机会的。”
“还会做什么”建明问。
“我对机械很感兴趣,但没有学习的机会。”
“可以买书、上网自学啊!”
“如果我能,就好了。”工人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期盼。
“把你的名字写给我。”建明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递给了工人。工人看着建明犹犹豫豫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工人有些疑惑。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建明刚想再多问些问题,厂长在副手的带领下一路小跑地来到建明旁边,“哎呀,有失远迎啊,得罪,得罪。我们后边去吧!”
建明摆了摆手,“不必了,我吃过了,”说完转头看了看副手,“你要是也吃完了,我们就回城吧。”副手没办法,虽然还没吃饭,但也只能顺着建明的意思了。
厂长一直送建明和副手出了大门。
随后的几天里,建明调查了家族产业下所有的工厂。所有工人的生活环境都差不多。建明这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的人过着这样的艰苦生活。“这恰似一个金字塔,底层最贫困、最大量的人民支撑着上边一小部分人的高贵,可城市的报纸、电台、电视台、互联网却统统在为这一小部分高高在上的人们服务,那些勤劳坚强的人民被无情地拒绝在基本的现代文明之外。”
建明无法想像这个城市的薄情寡义,要不是自己亲自到工厂里看,要不是父亲拥有这些工厂让自己有机会去看,要不是在副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看,城市的美好就不会在建明的心里彻底破灭。建明不得不再次佩服小店主人简单的幸福观,这完全是源自于对城市生活的透彻了解。
建明现在充分认识到机会和起点在这个城市中的重要意义了,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建明把那个工人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好啊,还记得我吗?”
“记得,当然记得。”工人第一次来到这么高档的办公室中,有些不自然。
“你说你喜欢机械,是真的吗?”
“是的,我非常喜欢,小时候家里的电车坏了都是我修的,没有人教我,都是我自己摸索的。”
“好,如果给你机会学习,学完之后你认为你能做什么工作,当然是在我们的工厂里。”
建明用“我们”来修饰“工厂”二字。
“开机床,设备维修,嗯,玩具设计也可以。”
“呵呵,玩具设计工资可不低啊,你有把握吗?”
“只要给我机会。”工人流露出了坚定的信念。
和副手形容的不一样,工人们并不是懒惰、愚钝、不思进取的,“一旦给他们机会,他们会和我们一样。”建明的理解。
“你只有三个月时间,我给你请一个专职教师,他教你机械的基本知识,三个月以后,工厂的设备你要学会操作和维修,能做到吗?”
工人略微思考了一下,“应该可以。”
建明对工人做事的谨慎表示满意,“这里是一些钱,你需要什么书可以买来看。三个月只是一个入门的时间,你自己要好好珍惜,跟老师多学习些东西,以后,就要靠你自己自学了。学到什么程度,我就安排你做什么样的工作。”
工人的眼圈有些发红,突然向建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建明倒是被这样的大礼吓了一跳,赶快让工人起身。送走了工人,建明知会副手要尤其照顾他,并要及时把他的进步反馈给自己。
建明只是想证明,无论是身居高阁还是草铺,人与人之间其实是没有本质差别的,而之所以会有高阁、草铺之分则完全是因为机会,先天和后天的种种机会决定了人在这个城市的级别。而这个不应当是合理存在的法则。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那个工人正如建明所期望的那样,成了工厂的维修工,工资也比以前高出许多。建明的想法得到了验证,至少在这个工人身上得到了确定无误的验证。“可我不能把所有的工人都培养成维修工,设计师,那样的话,就没有工人了。”建明矛盾地想。虽然建明终于得到了关于这城市的一个法则,但仅仅凭借这一点无法解释城市所有的问题,就像这个工人的例子一样,“工厂毕竟还是需要工人的,城市的结构奇怪地满足了工厂的需求。”这让建明愈发迷惑,愈发觉得自己的这一所谓的体验实在是微不足道,就像是盲人摸象一般,刚刚找到一点逻辑,就以为理解了整个城市。无论怎样,建明凭借自己的直觉,凭借自己这么多年的工作和生活经历,认定了这个城市的规则一定是存在问题的,一定是不合理的,一定是不公平的。但当建明试图就自己的体会进行改变时才发现,城市的不合理居然已经那么成熟,那么严密,以至于对一个环节的更改会产生直接对立的影响。建明有些失望,这三个月的试验算是成功的吗?建明已经不敢断言了。城市的规则仿佛是交织在一起的一团乱麻。现在建明仅仅抓住了一个不知道通向何处的线头,而这城市的规则到底有隐藏在何处,建明不得而知。
《视界无度》第三章 逃避现实
(作者置顶)
第 三 章 逃避现实
又是一个城市的黎明,建明在山顶上迷迷糊糊地度过了一个静思的夜晚。山顶的空气清新凉爽,建明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经过一夜的整理,头脑可以说是有一点点清楚,但还不足够,就像刚刚开始制作一件雕刻作品一样,轮廓才隐约出现,至于最终会成为什么样子还不得而知。建明索性把头脑中的凌乱一股脑抛开,只剩下一片空白享受这清晨里难得的清爽。建明打量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金壁辉煌的大厦到拥挤不堪的民房,大大小小的建筑把城市分割出了无数条街道,每条街道上都上演着百态生活。建明在城市的网格中努力搜寻着自己存在的印记。
“我的生活在哪里呢?”
建明曾经的视界几乎被城市的广博淹没,原本以为丰富的贵族式的生活在山顶的视角下不过是城市里的斑斑点点而已。城市的上空,白云合着飞鸟一起掠过。
“有时候,人是需要解脱的。”
建明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的城市,生活出现了不同的意义。
“我是多么渺小,多么狭隘啊!”
建明感叹自己眼光的短浅。的确,作部长的日子,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却打开了通向视界之外的大门。“这和大学时代的见识是不一样的”,建明清晰地感受到,“大学生活是隔岸观花,可这次却是要真真正正地走出自己的生活。”
山脚下的城市依然忙乱,看着那些赶着城市第一缕阳光而飞驰的车辆,建明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
“这是多么畅快的情形啊,可人们的心情能和这清晨的美好一样吗?”
建明极不情愿地反省着现实的生活,“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生活充满了太多的不应该。”建明渐渐地在头脑中若隐若现地构造出一个自己认为理想的社会状态,可这个美丽的憧憬依然是遥远的海市蜃楼,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去何处寻觅。
建明的头脑里充满了问题,就像一团无法斩断的乱麻,没有头绪,找不到关联。建明只能感觉到美好的存在,却捕捉不到。然而,当面对这实实在在的物质现实的时候,仅有的一丝印记也被坚实的物质世界掩盖了。就像渐浓渐深的黑夜将太阳的光芒完全吞噬。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样,建明的日子依然紧张。繁忙的工作已经把建明的生活打乱。
在办公室里,建明与一个广告商协商公司的广告业务。
“我们这次特刊会向全国的行业用户免费发放10万本,这是一个绝好的宣传推广机会,要知道,几乎你的所有潜在客户手上都会有一本。”建明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样的特刊两年才出一次,机会难得。”
“可是,已经有十几个机构说要出这样的特刊,我该选择谁。”照理说,这样的特刊对建明的公司而言是不应该缺席的,而且还要在显眼的位置做大幅广告才称得上公司的形象。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十几个特刊,怎么可能都做广告。建明对此颇为恼火。广告是建明最鄙弃的事物,把公司辛辛苦苦赚取的利润扔到广告里,只是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对手。建明知道,社会的很大一部分物资是被广告业调动的,而广告商们为了增加自身的利润也夸大了广告的效力,加剧了社会竞争。“这是多么大的资源浪费,人力、物力、财力。”这不是建明的做事风格,建明倡导公开、廉价的公众信息平台,同行业之间的竞争应该是有节制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广告商牵着鼻子走。事实上,建明更关心的是对手的广告策略,建明就是靠这个击败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而恰恰也是这一点让建明最担心。广告策略意味着资金的对弈,甚至一个刚刚出道的企业,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来做广告,便可在短时期内取得市场份额。这种竞争算什么,正当,还是不正当。建明失去了评判的依据。事实上,普通人也失去了评判依据。在这个信息被特意隐藏的社会里,人们看到的只是公司片面的形象,表象之后的操作永远是公司致胜的法宝,“所以,作为一个局外人是很怜的,所有的广告都是一个目的,骗取信任。”建明为自己是一个局内人感到庆幸,可这种庆幸也只存在于有限的范围内。在这个商业社会里上,具有资源、资金优势的人始终拥有绝对的竞争优势,可是,他们的优势是如何造就的,社会为什么会默许他们的过分占有。“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所在的这个公司。”
建明看着眼前的这个广告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觉得你的生活有意思吗?”
“什么?”广告商有些迷惑。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只是想知道你一天中有多少时间在讲真话,或者说,有多少话描述的是事实本身而非夸张的事实。”
“你认为我没有向你说真话,我们的特刊的确是要向行业用户免费派送10万本的,我可以把我们的计划书给你看……”广告商的脸色有些难堪。
“好好,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建明知道广告商根本就没有理解自己的话,也就不再费力地解释了。
“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吧,我还不能做出最后决定,过些时候再给你电话。”建明送走了广告商。
不单单是广告业,建明甚至认为连自己的工作都是不应该存在的,不仅谋财,而且害命。虽然说自幼生活安逸的建明没有太伟大的梦想,但对平和、清静、愉悦的追求却自始至终。
这些都是以前不曾考虑过的问题,“是成熟的表象吗?”建明不明白,“还是年纪使然。”建明开始考虑生存的意义。
现在,建明要花比以往多得多的时间去考虑所谓的企业竞争力,所谓的市场优势。“竞争”、“对手”、“淘汰”、“利润”等词语都曾在自己的报告中出现过。建明要不断地思考着,发挥企业优势,打败对手,为企业赚取更多利润。建明受过很好的高等教育,有着显赫的家族背景,处理这些事务是最合适不过了。建明不是那种逃避工作的人。可眼看着生活被越来越过分地改变着,看着越来越多的时间被这些毫无意义但却仍须努力去做的事情占据着,建明便陷入了越来越粘稠的困惑中,甚至有时都怀疑自己的大脑是不是有了问题,竟然考虑不清楚这些以前司空见惯的事情。
问题的出现也并非一无是处,它让建明经常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工作以及自己所处的环境。建明原以为大家应该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可是自从和那位广告商交流过以后,建明便不再这么想了。原来很多人默许了社会的规则,从来不考虑社会为什么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以及这样是否合理等等。
为什么大家会互相争斗,为什么有限生命的绝大部分是用在了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日复一日地呼吸着空气,享受着美食,究竟能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
建明看着自己周身上下精雕细刻的高档套装和零零碎碎的佩戴品感到十分可笑,“每天在镜子前苛刻地雕琢自己,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摆在了建明眼前,以至于对生活细节的追求显得琐碎且幼稚。
建明对这种刻意伪装的部长生活已经感到了厌倦,找了个时间和总经理谈了自己的想法。
“总经理,我有些累了,不想再在这样的环境里疲于奔命了。”
“怎么,你对我的安排有意见吗?”总经理以为建明要和他谈加薪水的事情。
“,没有意见,我只是觉得这个工作对我来讲已经没有意义了。”建明很坚决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看看挑战“权威”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总经理面带疑惑,“我是应该晋升你的职位,还是该加你的薪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些累了,”建明发现总经理和那个广告商一样,都不是很理解自己的话,“我想请两个月长假,放松一下。”建明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妥协的说法。
“这个,有些突然,但你决定了吗?”总经理有些不悦。
“没错,”建明体察到了总经理态度上的轻微转变,这对建明而言已经无所谓了,这个工作连同其所处的环境在建明眼里早已完全失去了意义,那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我已经决定了,下周一就开始休假。”
“那好吧,你到秘书那里办一下手续。”总经理向建明挥了挥手,示意建明出去。
建明对总经理略微粗暴的态度感到失望,自己在公司这个所谓的团队中扮演着多么重要的角色,建明不得而知。建明更多地感觉到的是命若悬丝的存在。想想老部长十几年的根基竟然也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自己这短短的部长生涯会在这些整日忙碌的同事中留点痕迹吗。建明从总经理的办公室走出来,慢慢地穿过办公大厅,看着里边熙熙攘攘的繁忙。“如果让你们选择,”建明心里说:“你们会像我这样吗?还是会继续坚持所谓的部长生涯。”答案似乎是明显的,建明知道自己的决定在别人的眼里看来是多么的愚蠢,要知道,两个月的长假,等于是告了辞职,公司会让一份工作两个月都没有人来做吗,“这里是公司,不是疗养院。”建明假想着这些中产阶级们的冷嘲热讽和虚情假意的惋惜。“这就对了,这就是我想看到的。”建明对假想中同事们的反应感到满意,这让建明更坚定自己的选择。“事实上,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建明坚信自己的假想不仅仅是假想。
果不出所料,当建明向总经理秘书告了假之后的几天里,同事们的表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建明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了幸灾乐祸,读出了阳奉阴违,读出了矫情假意。建明非常感谢自己这一段的部长生涯,面对同样的笑脸,现在的建明却能洞察到更深的含义。
……
建明再一次无拘无束地在宽阔的大道上飞驰,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工作,建明并未感觉到被同事“抛弃”的失落,能逃离那样的环境,对自己而言是一种解脱。可建明也有隐约的担忧,今后的生活里毕竟还要和这样的环境打交道,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呢?建明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感到遗憾,几年的青春岁月就这样消耗在彼此的争斗中了。“如果是做一个工程师该多好。”建明有些憧憬踏实的研究工作,“几年的积累,可以为社会做出很多有意义的贡献了。”但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要想改变谈何容易。无论如何,能有两个月的自在已经足以让建明开心了。晚上,建明又来到了郊外的山顶,这个独特的视角让建明可以安下心来静思,可以超越凡常的生活而领悟到很多道理。
第二天一早,建明驱车来到了城市里的一片旧城区。车在狭窄的道路上缓慢前行,转了好一阵,才在一个早餐店前边停了下来。建明下了车,慢慢地走进店里。早晨的城市总是匆匆忙忙的,小店虽然不大,但来来往往的也有好多客人,生意看来还不错。建明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刚坐下,就有个小姑娘过来招呼。
“大哥,吃点什么。”
建明对“大哥”这个称呼略微感到有点不适应,但当抬头看到这个衣着干净简朴的小姑娘时,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便油然而生。这亲近来源于小姑娘身上透露出的坦诚、大方的笑容和真实的生活。
建明不知道该如何点这里的早餐,“啊,随便,随便拿点什么就可以了。”
“不能随便,我们这里有豆包,薄饼,麦片粥,豆浆,牛奶,鸡蛋,火腿,三明治,好多呢,你到底要什么?”
“粥,那个什么粥着。”建明随便地叫了一个。
“好咧,您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小姑娘就送上来一大碗麦片粥。放下粥,小姑娘俯身到建明的耳旁,小声说:“老板娘说了,不收你的钱。”
建明向柜台望去,才看到忙碌的老板娘,老板娘向建明微笑地挥挥手。
建明慢慢地喝着粥。太阳越来越高,小店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老板娘终于得闲跑到了建明桌前,高兴地说:“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呢。”说着,老板娘把丈夫也招呼了过来,建明看得出,丈夫的腿脚还是有些不太灵活。
“这就是我向你说的那个人。”
丈夫激动地握住建明的双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建明也开心地笑了,“我来找你们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你尽管说。”丈夫毫不犹豫地答应着。
“我想到你们的店里来做工。”建明把在山顶的决定说了出来。
“这……”丈夫扭头看着老板娘,微微地摇着头。“我们不能这么做。”
老板娘似乎感觉到什么“怎么,你没工作了?”
“不是,”建明笑着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们,“我有两个月的假期,本来是想旅游去,可是心情放不开,也就不准备去了,我想到你们的店里做些事情,体验一下你们的生活,我不要工钱。”
老板娘也是微笑地摇着头。
“我是真心要来的。”
“我知道,可我们不忍心让你在我们这里受罪。”老板娘说:“你可以天天到我们这里吃早餐,吃一辈子我们都不收费,可让你干我们的活,”老板娘看了看丈夫,“我们做不出来。”
“那你们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
“不是这个意思……”
建明不等老板娘说完就接着说:“算我是朋友就应该接纳我,对不对?!”
老板娘看了看丈夫,算是有些为难地答应了建明的请求。
“我下午就来上班啦,不过我还有两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尽管说。”
“你们这里有住的地方吗?你们可得包我吃住啊。”建明打趣地说。
“哈哈,没有问题。”老板娘和丈夫都笑了起来。
“还有,就是,你们知道,我没有合适的衣服,所以能不能先借一身衣服给我?”
“这个没问题,你和我丈夫的体形差不多,衣着刚好合适。”
“那太好了,我没有问题了。”建明开心地和他们道了再见,回家准备东西去了。
下午,建明拿了自己的一些个人用品,坐的士来到小店,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体验。这对建明的家人来说是个秘密,建明对他们说的是出去旅游散心,而且不带任何通信设备。
“你就不怕你的同事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老板娘问。
“呵呵,”建明笑了,“他们啊,自以为高人一等,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刚说完,建明自己也觉得有些惭愧,要不是在郊外的山顶上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这个城市,建明哪里会想到自己的生活圈子之外还存在生活呢。在这个小店里,没有电脑,没有移动电话,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朴素,甚至,建明看到一些桌椅还是手工制作的。
“开始经营这个店的时候,资金很紧张,好多东西都是我和丈夫一起做的,虽然有些粗糙,但也有些风格的。于是,后来就按着这种风格又做了一些。”
“你们每个月的负担重吗?”
“刚开始的时候是比较艰难,要知道,我们两个都没有工作,也从来不知道如何去经营一个早餐店,但这个店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最初客人很少,每个月的收入还不够交房租。后来慢慢地回头客多了,街坊们也接受了我们的店,生意才好一些。现在每个月的收入基本上有一半是用来交房租的,剩下的一半存进银行。”
建明非常佩服这对夫妻的坚强。同时对社会的合理性也产生了越来越大的疑惑。为什么社会的资源不是分配到最需要的人身上呢。就拿房租来说吧,房东可能和我是一样的,每个月多这些钱或少这些钱都没有所谓,可是对这对夫妻而言,每个月必须要支出的这部分金额就成了相当大的负担。房东居然忍心看着自己的利益建立在别人的艰辛之上。
建明的工作算是勤恳,连建明自己都有些吃惊,不知道这股劲儿是因为好奇这样的生活方式,还是同情这对夫妻。
建明每天都在外边招待客人,上水、上饭、上菜,建明把高档酒吧里的服务标准运用到了这里,很快就使得小店门庭若市。大家都觉得在这里吃早餐很开心。看着越来越好的生意,看着开开心心的这对夫妻,建明打心眼里满足,显然,自己很难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了。
繁忙的日子也容易出错,建明偶尔会把水撒在客人身上,但令人吃惊的是,几乎所有被撒上水的客人都没有粗语相加,而是大方的说:“没关系。”这让建明有些汗颜,回想自己在酒吧的经历可不是这样,那些所谓的绅士们,一旦身上被意外地撒上水便面目狰狞,而那些服务生们就会急忙地道歉。建明清楚地记得,自己也曾经是这样,而且当服务生已经道歉后仍不依不饶,直到酒吧总经理出面道歉并免了建明的单,建明和在一旁起哄的同事才作罢,那个服务生也在当晚被解雇了。一件原本不存在任何意义的小事,现在看来,却足以让建明懊悔不已。在小店里的日日夜夜了自己非常深刻的印象,建明把它当作人生中重要的一课。
小店的日子是简单而且单纯的,小店的客人是包容且随和的,这让建明无法理解自己以前的固执,“为什么胡子要刮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衣服的用料要绝对上乘,为什么房间要布置得奢华?”建明看着自己的布鞋、青衫,看着小店里的每一件廉价的摆设,“想不到我会接受这样的生活。”然而这种生活方式毕竟是短暂的体验,体验之后该何去何从,建明不得而知。一方面建明知道自己不大可能永远这样,自己是有理想的,虽然说不清楚理想是什么,但小店的状态显然不是建明想永久维持的;另一方面,部长的日子也不会再进入到建明的考虑范围之内了。“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吗?”
到小店工作已经两周了,小店有了许多新的变化,建明对待客人的热情周到也让老板娘和她的丈夫深受鼓舞。建明经常会偷偷地打量这对患难夫妻,“生活多么艰苦啊,却充满了乐趣。”是夜,老板娘和丈夫为建明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建明却觉得别有一番超越任何盛宴的温情。老板娘对建明的帮助表示感谢,这到让建明感到难为情。两周的接触,建明已经知道了关于他们的很多故事。在店里帮忙的小姑娘是他们的女儿,因为给丈夫治病的原因,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小姑娘也辍了学。
“这一直是我的心病。”席间聊起这件事,老板娘面有难色,“现在有了这个店,情况好多了,我们准备让她明年继续上学。最艰苦的日子是我在找工作的那段时间。以前的房子早就卖掉了,我们一家三口租了一间房,靠政府仅有的一点救济金生活……”老板娘的眼眶有些发红。丈夫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建明转移了这个伤感的话题,问丈夫。
“工程师,软件工程师。”
“哦?那不是很好吗?”建明想起自己曾经想做工程师的念头。
“算是吧,最开始我也这么想。”丈夫似乎话里有话。“我是一个不喜纷争的人,在上大学时就选择了这个清静的职业,以为可以实实在在地做一些事情,到老的时候再回头看时,可以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可以让后来的人们至少不要很快忘记我。”
“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工作以后才发现,现实与我的理想相距甚远。”
“有这么大的差距吗?”建明很好奇,非常想知道自己曾经的念头是不是正确。“我一直对工程师这个职业抱有幻想,要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才是百无一用,浪费了几年的大好年华。”
“一样的,绝大多数的工程师也都是在浪费生命。”丈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当我第一次找到工作的时候,热情很高,对分配下来的任务非常投入地去做,慢慢地熟悉了这个行业后,才知道,我所做的绝大部分工作是别人早就做出来的。”
“那为什么还要让你做?”建明不理解。
“因为公司之间要竞争啊,这么多年来,我的工作几乎一直是仿制别人的工作,冠冕堂皇的来讲,就是增加公司的竞争实力,对手有的产品,我们一定也要有。”
“哦?!……”建明若有所思。
“要知道,这对一个工程师来讲是极大的讽刺,我并不关心产品最终会给谁带来利益,我只关心我的劳动成果得到社会的承认,我只关心我的工作是开创性的,而不是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牵制竞争对手中。科学技术不应该有界限。”丈夫甚至有些激动“如果所有的工程师团结到一起共同努力的话,现在的技术早就不是今天的这个样子了。所以,你还会羡慕工程师的工作吗,绝大多数的工程师和我一样,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无谓的消耗中。”
“难道,技术没有共享的可能吗?”
“利益有共享的可能吗?!况且版权不就是为保护利益而产生的吗?我们的工作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技术层面上的对比了,而是和利益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丈夫无奈地摇着头,“要想赶超别人只能用另一种方法模仿,进而超越。模仿、超越、再模仿、再超越,这就是我们软件工程师的工作。”
“……”建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这让建明想起自己对广告商的评价,两者之间有共同之处,都是有太多不必要的消耗。回望自己的工作,建明也豁然开朗,自己的时间也全部花在了考虑如何对抗竞争对手上。“这些对个人来讲,有什么意义呢?!”但奇怪的是,社会的制度、法律等种种体系却无时不刻不在坚决地维护这种荒谬的社会形态。
“有些人不这么理解。”丈夫对此也深有体会“你的老板会理解吗,这些政府官员们会理解吗,大学教授们会理解吗?现代社会有严密的学科体系来培养善于竞争的人。”
“我,我就是……”建明有些脸红。
“哦,我不是指你。”
“没事,没事,我也在寻找答案,你所说的对我很有启发。”建明的头脑里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些线索,但很快又成了一团乱麻,对建明而言这么大的一个问题,很难一下子看透,“这也正是我要到这里体验的目的,我厌烦了自己的工作,想找出问题的根本原因。”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想得很清楚,仅仅感觉以前的我被控制了。我换了几个公司,基本上都差不多,再后来,就意外地出了车祸,也就没有继续深入地考虑下去了。”丈夫给建明斟满了酒,“后来身体好转了之后,也不愿意再去做同样的事情了,刚好有你的资助,我们就开了这家小店。”
“我还很有些羡慕你们的生活呢!”
“你也不错啊,大公司的部长,前途无量啊。”老板娘打趣地说。
“走到头了,”建明一边饮酒一边摇了摇头,“我这一出来,就不打算再回去了。”
“哦,被老板解雇了?”
“不是,”建明看了看丈夫,“我们两个的感觉是一样的,我做不下去了,没办法忍受。虽然我就是国家最好的高等教育体系培养出来的竞争人才,可我现在实在无法认同这种工作,这和战争没什么区别。还真的不如让我去打仗,至少,打败敌人还能赢得人民的荣誉,可这里打败的是谁呢?赢了又会如何呢?全都没有意义!”
“那你以后怎么办?”
“还不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但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是心存期待。”
“对,心存期待,来干杯。”
第二天,建明去了银行,取了一些现金带回到小店,交道老板娘手中。“不要等明年了,今年就让小孩回去上学吧。”老板娘说什么也不肯再收建明的钱,“我们可以的,你看现在的小店生意还不错,我们可以应付的了,不能再麻烦你了。”
“收下吧,就当是我这两个月的生活费,你们管我这两个月的吃住就值这么多钱,以前我两个月的费用就要这么多。再说,这次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小孩的。”
夫妻两个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年轻人一时间言语哽咽,“我们值得你这么做吗?”
“你们还没有把我当作好朋友吗?”
“有,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了,在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了我们最大的关心,这已经超越简单意义上的朋友了。”
“那就收下啦,朋友之间没有值不值得的。”
夫妻两个总算收了建明的钱,建明也开心的笑了。
这也是建明第一次体会到,幸福的生活原来并不需要奢侈的物质基础。在小店里,生活简单,伙食也都很普通,可是却很开心。
当晚,小姑娘带着建明去市井的小街逛夜市。这是风格完全不同的小街,略微有些杂乱,林林总总的小店卖着一些廉价的商品。最吸引建明的是这里的不太卫生的小吃和粗朴的手工艺。建明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叫卖的男人、女人,看着这些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不是生活忙碌着人们,体会着他们无奈的快乐。小街上充满了嘹亮的吆喝声,声音中流露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建明买了很多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小姑娘告诉建明,其实价格可以再商量的。建明却从不还价,“我只是想帮助这些人。”建明被这里人们伟大的坚强和尊严感动了,甚至想直接给他们些钱而不要他们的东西,可又做不出来,这对他们的尊严是一个严重的伤害。渐渐地,建明的双手拎满了东西,这才发觉自己的力量是单薄的。这弯弯曲曲似乎没有尽头的小街里,容纳了太多的艰辛与苦难。建明的眼眶湿润了,靠着一个破败的门庭。小姑娘在一边,不解地看着建明,“你怎么了?”
“哦,我,我没什么?”建明极力掩饰自己的沮丧。原本以为城市的苦难就那么一点点,也许自己可以帮助他们度过,可走出小店,来到街道上细细品味,才发现,自己能做到的实在是太有限了。今天晚上的经历让建明更趋于彻底地看清了这城市的里里外外。建明打量着这些把挣扎当作习惯的人们,隐隐的失望袭上心头。社会不应该如此,这对他们来讲太不公平。建明来到一个角落的磨刀匠前边,磨刀匠似乎没有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依然呆呆地望着地上,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皴黑的皮肤,佝偻的后背,一脸无助的茫然。
建明弯下腰,轻声地问,“师傅,磨刀吗?”
磨刀匠像是从梦中醒来一样,“哦,磨,当然磨。”
建明看得出,他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生意做了。建明把刚刚买的一把水果刀递给磨刀匠,“这个多少钱。”
“1块钱。”
建明意外地感到廉价,这就是整条小街的气氛,廉价得让人吃惊。“好吧。”
建明就在旁边席地而坐,和磨刀匠聊了起来。“师傅,你这一天能磨多少刀。”
“唉,哪里有生意啊,很少。”
“一个月能收入多少呢?”
“一百来块!”磨刀匠一边摇头,一边低声地说着。
建明看到了磨刀匠眼角的一丝泪光。生活究竟给他带来了多么大的压力,以至于让这个堂堂的男子汉动容流泪。
“为什么不去干些别的呢?”
“我这把年纪了,……,不好找啊!”磨刀匠一边摇着头一边难过地说。
刀很快就磨好了,建明拿出了一百元钱,交到磨刀匠手中,“师傅,不用找了。”
“……”磨刀匠吃惊地抬头看着建明,“这,这怎么可以,你这刀也不值一百块啊。”
“不用找了,还有这些东西全都送给你。”说完,建明头也不回地走了,听到磨刀匠在身后越来越小的声音。“谢谢啦,小伙子,谢谢啊”声音略带沙哑。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建明陷入了深深的负疚。一个和自己父亲年纪相仿的老人家居然对自己感恩戴德,自己如何能承受得起呢。建明缓慢地游荡在另一种状态的生活中,看着泪水中折射出的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庞,努力地从微笑的眼角上的皱纹中解读更多不安的情绪。小姑娘似乎也理解了建明的心情,拉着建明的手,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是夜,建明久久不能入眠,这城市对建明而言有太多意外,建明无法想像以前的认识是多么狭隘,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城市,很清楚它的过去和现在。可如今,一切都失去了主张,建明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简单的价值观刹那间被瓦解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齑盐布帛对比自己的汽车洋房,什么样的生活会让自己感到心安呢?“我是有所期待的。”但建明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何物,“是可以言表的物质世界吗,还是,仅仅期待一种状态,一种随意、亲和、自由的生活与存在的状态?”建明看着这简陋的阁楼,狭小的天窗外是城市伟大的摩天大厦,两种生活方式就这么近在咫尺地共生着。“可像我这样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忽略了它的存在,恣意、张狂地炫耀自己的优越。我凭什么?凭父母的恩泽,凭自己的高等教育。呸!这里的人甚至连学都上不起,拿什么和我这样的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进行所谓的竞争。”建明不理解自己的优越到底因何而来,“还是凭自己的麻木?!”这是建明现在能想到的最恰当的词语来描述自己曾经的优越感。“活着,还有意义吗?”建明看着越来越模糊的天窗,慢慢地进入了一个空洞的空间里。“这是哪里?”建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可这里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地面也没有。建明向远处望去,看不到尽头。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就自己孤零零地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建明不知道自己是在运动着,还是静止着,任凭挥舞、扭动,自己仍旧悬浮在没有任何参照的空间里。光线不知从哪里过来,径直地穿过左右流向了无尽的深黑。慢慢地,自己的双手越来越模糊,光线渐渐消失了,建明被越来越冰冷的深黑桎梏、压制,动弹不得,呼吸不得……,就这样,慢慢地看着自己融化,消散。尚有一丝意识的建明瑟瑟发抖,恐惧像一张无边的网,建明无处可逃。
“啊,……”建明一下子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摸着被冷汗浸透的枕巾,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这恶梦中挣脱出来的。“这是否就是死亡?”建明的手还在发抖,“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人终究免不了这样的命运吗?”。建明透过天窗看着已经沉睡的大楼,对死亡的恐惧,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撼动建明的心。
小店的日子充满了越来越多的希望,老板娘和丈夫计划了小店的未来。“我们准备买一套烤炉,和一些封装设备,把小店的生意做大。我们计划用三年的时间积攒买设备的钱。呵呵,理想还算伟大吧。”丈夫笑着说。
“当然啦……”建明没有多说,接过一个放着一碗粥的托盘转身给客人送去,建明知道,事业的发展意味着生活又会回到以前的状态,这似乎是一个难以逾越的怪圈。
建明走到一个大汉身边刚准备放下托盘,谁知,身后刚巧有个人经过,不经意撞了一下。建明失去了平衡,一碗粥整个撒在了大汉身上。仓促间,建明扶住桌子,才站稳了脚跟。身后的那个人连声道歉,建明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可面前的这个大汉却暴跳如雷,“你他妈没长眼睛啊,这么大个人连粥都拿不稳。”他是建明在这段日子里碰到的唯一一个为此事发火的人。
建明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大汉,头发和胡子随便地修理过,“应该是在小街上廉价的小店里修理的吧。”建明想。大汉的衣服上还有两块补丁,裤子和衣服的颜色很不搭配,鞋子侧面还破了个洞。这是典型的小街底层人民。他的恼火完全是出于对衣服的可惜,在这样的一个物质相对贫乏的环境下,人们很在意物质的缺失。建明也很为自己的过失感到抱歉,“真的对不起,我可以赔你一套衣服,我知道你的生活也不容易。”
“这叫什么话。”大汉的怒气就像铁红浸入冷水中一般顿时全消了,刚才还挥舞着的拳头也不知道放到何处才好。也许是因为“生活也不容易”让他产生同病相怜的情绪。
“这也不值得你赔,再给我上碗粥得了,我吃完了还得去干活。”
建明敬佩小街人民的宽容和坦诚,也为自己能理解他们的感受而高兴。
很快,建明又端出一碗粥,盘子下面还压着一些钱,“这碗不收费。”建明放下碗就又去招呼其他顾客了。那个大汉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临走时,大汉凑到建明身边,拍了拍建明的肩膀,“够义气,好兄弟,以后有事尽管言语。”建明也笑了笑。“有空常来坐啊。”
……
小姑娘就要回到学校了,每天晚上,都会找建明聊天。建明给她讲大学的事情,小姑娘给建明讲乡下姥爷的故事。她把乡下和姥爷在一起的生活当作乐趣,建明却有另一番感受。小的时候,自己也在爷爷的农场里住过,美好的影像一直保留到最近。现在,建明却从记忆中,从小姑娘的描述中理解到了一种比小街更艰难的生存。建明的爷爷是个农场主,有很多农夫在为爷爷工作,小姑娘的姥爷是个自食其力的农夫。小时候每年偶尔几天的农场生活让建明十分兴奋。在农场里,可以和大人们一起收割,一起摘果子,一起扎篱笆。所有的这些在现在看来都是艰辛的劳作。对那些农夫而言,长年累月的劳作就是生活的全部。建明很羞愧,因为自己曾经的放纵。以前建明对食物非常挑剔,里边不能有一点杂质,什么小石子啦,小木屑啦,建明一旦在食物里发现这些东西就会整盘倒掉。虽然现在不会这样了,可小姑娘的农场故事却像在讽刺自己以前狭隘的故作高贵。建明现在的愧疚就像看到那个磨刀的老汉要对自己表示感激一样,“受恩者要被施恩者感激,如何能这样呢?!”建明把自己的富裕生活看作是受恩于这些贫穷的人民。建明真的希望这样的不平全部都消失,“然而,怎么可能呢?”这也只是自己的一个希望而已。“这个小店真的是一个大学堂,连这么个小孩子都给了我这么大的启示。”建明很感激这就要结束的小店生活。
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建明送小姑娘去了学校,建明的假期也过去了。告别了小店,建明沿着小街向城市的大道走去。两个月的生活如一瞬间,每日每刻的片段都深深印在脑海中。小店的生活是清苦且快乐的,但这里缺少了放纵的自由。小店的生活是禁欲式的节衣缩食,空间被艰辛的克制占据了。物质的缺乏是小店生活的一个最明显的特征,但这不足以让建明感到不安,更为重要的是,小店乃至小街都处于认识上的片面,这里的生活与城市的流光异彩格格不入,这里的人民不关心外边的生活,就像建明以前不知道小街一样。这里的坚强、踏实、善良、正直让建明由衷地敬佩,但和自己以前的生活相似,这里也只是一个不太美丽的气泡而已。建明感谢小街为自己带来了深刻的认识,也让自己的期待更清楚了。
《视界无度》概要与背景
(作者置顶)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城市富家子弟,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一个几乎完美的视界中,然而一次偶然事件让他看到了视界之外的生活,让他开始关注与富裕孑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贫穷。主人公从自己的生活中脱离出来,开始以不同的方式体验生活,试图找到化解贫穷与富裕之间鸿沟的道路,然而,在经历了种种的角色后,视界的混乱依然存在。最后,他不但没有找到答案,反而对视界彻底失望,在太阳升起时,飞身跃入大海……
小说通过主人公的视角试图探讨人生的意义和现实的价值。
《视界无度》是计划中的系列小说的第一部,前后共写了3年,修正到第七版,共12章,13万余字,目前已经完成,正在寻求发表(出版)。该系列小说的第二部已经开始撰写,估计需要一年时间能最后完稿。
《视界无度》在该系列小说中的定位主要是提出问题,并进行反思。在该小说中,我并未给出任何结论性的文字。“唤起大家的共鸣与思考,打破现有的思维定势以更长远的眼光看待我们的发展”才是这本小说的主旨所在。
该系列小说的第二部则是对理想的实现进行探索,目前正在撰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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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界无度》目录
第 一 章 完美的生活正在改变
第 二 章 关于价值的思考
第 三 章 逃避现实
第 四 章 家族的责任
第 五 章 对存在的顿悟和体验的决心
第 六 章 军人的体验
第 七 章 远离城市的生活
第 八 章 踏入陌生的国度
第 九 章 穿梭于城市间
第 十 章 倦了
第十一章 不再有归宿
第十二章 雨季
《视界无度》第二章 关于价值的思考
(作者置顶)
第 二 章 关于价值的思考
“想不到一次晋升会把我的生活彻底改变。”
最明显的改变就是无忧无虑的生活完全无法继续了。以前,建明会认为自己就是世界,世界围绕着自己,没有担忧,不用计划未来,一切都水到渠成,一切都顺手捻来。现在,建明甚至无法想像出五年后的自己。虽然目前的状况尚可,但建明强烈地感觉到今后的生活会像走钢丝一样,随时都有颠覆的危险。
从前的同事也慢慢地疏远了建明,不再邀请建明参加他们的周末派对。建明的生活失去了稳定性,一切似乎都像在粘稠中不断地解构和重构。旧“朋友”无可挽回地从视界中消失了,新“朋友”却不期而至地进来了。今天的生活与昨天的不一样,而明天的生活会如何,也无从知晓。建明的不得已不仅仅在于不得不与其他部长建立所谓良好的工作关系,不得不与政府官员和其它公司中所谓的经理、部长、总裁等精英们建立起“可靠”的商业合作伙伴关系,还在于不得不接受生活的转变,不得不用越来越微妙的手段修饰自己,游刃于这些复杂的关系之中,不得不牺牲掉许多原本是休闲的时间来应付工作。虽然生活依然可以算作不错地进行下去,但是,已经失去了真实性,其中多了许多不诚实和不踏实的味道,这让建明非常不安。为了商业的目的,建明要想尽一切办法修饰、打扮、伪装这些新近建立起来的并不稳固的关系,有时甚至是巴结。建明不怀疑自己处理这方面事情的能力,可却是极不情愿这么做。建明现在理解了老部长临走的时候为什么只拿走了私人物品,与公司有关的一切甚至包括照片都留了下来。当原本脆弱的依赖关系在片刻间瓦解后,这里的一切在老部长的眼里已经没有一点价值了。这么多年建立起的价值体系在一天之内崩溃,有意义的事情突然间就变得毫无意义,难怪老部长会那么伤心,不仅仅为失去了工作,更重要的是十几年的岁月就这样没有一点值得自豪的理由,而人生中却再也找不回这十几年的光阴了。
建明去找了父母,想为生活的改变找到必然的原因。
“很好啊,儿子,能认识到这些,说明你成熟了不少。”父亲首先是对建明的“进步”感到高兴,“要知道,这正是我让你到其它公司锻炼的原因,在我这里,在家族的关照下,你可能永远不会有这些体会的。”
“可是,父亲,我不认为这是正常的生活。”
“那是你还不习惯,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社会就是这样的,不要多想了,努力做好工作,多掌握些本事。等你的条件成熟了,我就给你两个厂让你去经营。”
建明还是一头雾水,从父母家出来后,驱车回家。
“全都变了,无孔不入。”建明甚至是有些气愤,“以前最喜欢开车兜风了,开着车窗,呼吸着清爽的空气,大脑是松弛而自由的。有时做些白日梦,有时回忆一下过去的日子,有时幻想与香车美女并驾齐驱。可现在满脑子是该死的工作、工作。”建明粗鲁地按着喇叭,几近疯狂地开着车。
建明回到家中,和衣躺在床上,看着天窗,想着自己的处境,“是否可以辞去部长的职位呢?”
……
第二天,建明把这个想法讲给了总经理秘书听。
“你不要傻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要是提出辞职,总经理肯定不挽留,到时候你连普通职员都做不成啦。”
“会这样吗?”
“建明,这里是公司,大家都是为自己的,犯不着为老部长的事闹情绪。”总经理秘书还以为建明是为老部长的事情呢。
“哦,我就是随便说说。”
……
建明的工作似乎永远也做不完,可在建明眼里,这些工作不是生活充实的表现,而是生命的无谓消耗。建明花了大量的时间来分析对手,为了赢得更多的市场份额,为了把对手打败,公司就必须取长补短。建明为公司设计了若干项目,虽然,这些项目在市场上早以司空见惯,但为了竞争,公司必须花人力物力去实现这些项目,以增加公司的收入。“可是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建明经常想,“我们争得了份额,就意味着其它公司的份额减少了。”
经常有广告公司打电话给建明推销他们各自的媒体,起初建明出于礼貌还客气地应酬。时间一长,建明对此变得十分不耐烦,往往是对方的话还没说完,就粗鲁地挂了电话。建明的脾气比以前坏了不少。
“项目开发”、“广告宣传”、“市场策略”这些词汇充满了建明的日常工作与生活,虽然做出了很多成绩,虽然得到了总经理的好评,但建明对部长的工作越来越感到厌烦。“整天忙碌着,可绝大多数的工作是为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建明觉得工作失去了意义,“这些工作有什么价值吗,社会整体处于高度内部消耗状态。”建明不甘心让自己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就这么给消耗掉了。建明想起老部长的“绝情”,自己似乎也有了相同的感受。无论在目前的工作中取得什么样的成绩,都毫无成就感可言,这样的工作在建明的价值体系中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但是,到其它地方我又能做什么呢?”建明想,“其它的公司也是遵循同样的经营哲学,这里和其它公司都一样,没有本质区别,即便是到了家族的企业里,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建明不明白,社会为什么会在毫无意义的哲学的指导下搭建社会结构。
公司业务不断地发展,部门需要招聘一些新人。建明写了招聘申请,总经理当场就批了。虽然建明有招聘人的权力,但所有的人还必须经过总经理和人事主管的审核才能最终进入公司。招聘广告一发布,很快就收到了上百份简历。建明抽空翻着这些简历,几乎所有的人都“吹嘘”自己水平何得高,成绩如何得好。“究竟有多少人会为工作付出绝大多数的精力。这种付出是自身的意愿,还是外在的压力。”建明十分鄙视那些说自己是“工作狂”的人,至少在建明的理解范围内,没有任何商业性质的工作是值得为其发狂的。“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是个人物。”建明怀疑这些简历的真实性。偶然间,一份特别的简历吸引了建明。简历只有一张纸,上边的经历少得可怜。和简历附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信,建明打开信,看到了清秀的笔迹,能写这样漂亮的字的人在充斥着自动化办公设备的现代社会里是越来越少了。
“尊敬的先生/女士,很冒昧给您写信。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能为我带来好运。但为了我的丈夫,我不放弃哪怕一丝的希望。我不想在简历上夸张地描述自己,事实上,我这几年来几乎没有工作。我的丈夫在几年前的一次车祸中成了植物人,我背着他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医院,但没有人能治好他。我辞去了工作,在家里陪伴他,召唤他,因为我不相信上天会这样对我,会这么无情的把我爱的人从身边夺走。知道吗,他居然醒过来了,就在半年前。我真的是非常高兴地在写这封信,把我的喜悦传递给别人。”建明注意到信上的几个字有被泪水浸过的痕迹,可以想像到,这个女人是多么高兴和满怀希望地在写这封信。
“我们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我的丈夫还不能下床走路,但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奇迹啊。我感到无比的幸福,感谢上天,让我爱的人又回到我身边。”
“可是,我们的积蓄已经没有了,我必须重新工作,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您能给我一份工作,要知道,这对我们是多么重要。我有信心能做好任何事情,只要给我时间去熟悉。我对薪水没有要求,能够我们的生活就可以了。感谢您能读完我的这封信。”
建明的眼眶有点湿润,这最薄的一份简历却给了建明最深的印象,这印象并非完全出于同情,而是出于绝对的敬仰,建明被一种伟大的勇敢、伟大的牺牲精神和伟大的爱所征服。建明再次站到那扇宽大的窗前,凝视着高楼下那些烟气腾腾的生活,建明意识到,无论自己是否愿意,视界都已经被撕开了,而自己的心智越来越能接受那些曾经被全然忽视的却是活生生存在的另一种精神,一种超越建明现今生活的无比鲜活、无比踏实的精神,至少在现在,建明是这样认为。
随后的两天内,建明安排了面试,从上百份简历中筛选了20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女人。当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时,建明几乎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可以用来“刁难”。眼前的这个女人消瘦、干净、朴素,略微有些紧张。对比其他来面试的摩登女郎,这个女人流露出了更多的坚强和智慧。
“你丈夫还好吗?”建明的第一个问题。
“还好,谢谢!”那个女人低下了头,在这个光鲜的环境中,她还是有一点点的自卑。
建明理解她的表情。
“你丈夫要是没有醒过来,你的生活该怎么办?”
“……”那个女人轻轻地摇着头,坚持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建明不敢再问下去了。
“你,至少在我这里被录取了,但最后的结果要等总经理批复,我会努力争取的。薪水和其他员工一样。”
“就这么简单?”那个女人的兴奋之中略带着迟疑,眼睛里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是的,你可以先回去等消息了。”
“谢谢,非常感谢!”
建明也开心地笑了。
面试结束后,建明把那个女人的简历夹在其他几个人的简历中一同交给了人事主管。两天后,人事主管带着他和总经理的意见来到建明的办公室。
“你这次招聘的这些人基本上都不错,只是,有一个……,建明你不是搞错了吧,总经理为此很恼火。”
“他恼火什么?!”建明想了解一下总经理到底和自己有多么大的差别。
“你不是开玩笑吧,不要太自以为是,拿这么一个人来给总经理看,连我都被骂得狗血喷头。我也大意了,看都没看就给了总经理。”
“这个人怎么了?!”
“你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了,建明,你说怎么了,招聘啊,要什么没什么的人你招她干什么?总经理器重你,给你招聘的权力,你也不能耍总经理吧。”
“那你是什么意见?”
“我,当然是不同意了,总经理已经批示了,不录用。”
“那你看看这个吧。”建明把那封信递给了人事主管。
人事主管很不屑地看了一遍,“就凭这个,建明,就这个你就心软了。”
“她有潜力,只需要最多两个月就可以培养出来。”
“谁培养,你?不要说总经理了,就是我都不会同意。又不是没有人可选择,何必呢?再说,这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公司除了利润还关心些什么?!”建明愤愤地说。
“算了吧建明,犯不着为这么一个陌生女子做这么大的牺牲。”
人事主管转身准备走了,突然又转过头,诡异地对建明说:“对了,她是不和你那个了,还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混蛋,……”建明突然有些失去理智,不过很快就压制住了,“啊,不,对不起。我不对。不同意算了。”
“……”人事主管张着大嘴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建明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那我,我先走了。”
建明没有理会,人事主管悻悻地走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建明的情才有了些许好转。建明开了一张支票。本来想写一封安慰的信,可实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最后只写下了“对不起”三个字。建明把秘书叫了进来,把装着支票和信的信封交给了她。
“你通知这个人来一下公司,把这个交给她,然后告诉她,她没有被公司录用。”
秘书出去后,建明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难道就凭着一面就相信她吗?然而,事实上找不到任何可以怀疑的理由。”建明宁愿相信这是真实的。想起人事主管一脸麻木的表情,建明无奈地长嘘了一口气,“是社会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
自那以后,建明变得有些铁石心肠。从总经理的视角来看,建明办事干脆利落,对下属要求严格,基本上达到了总经理的要求。可对建明而言,这样的工作与处事方式只是一种对环境不信任的自暴自弃。建明每天都接触许许多多的人,可这些人对建明来说仅仅是工具,与他们的接触并不介入任何个人感情。
建明的工作取得了非凡的成绩,这让总经理非常高兴,建明的薪水因此也涨了几次。这并不让建明十分开心,反而增加了不安的情绪。父母对建明的进步也十分满意,准备不久就让建明到家族的产业中来发挥才能。这让建明很矛盾,一面是在部长的位置上疲于应付,虽然取得不少所谓的进步,却加剧了内心潜在的冲突——对本质生活的追求与现实环境之间的冲突;另一面,是对未来的迷惘,即便是不作部长,生活的坦然也不会再有了。建明正在社会和家族的推动下,向着需要的方向前进,而这显然不是自己的方向。
建明的部长工作在这种矛盾与冲突之中做得越来越“出色”了。
一天早晨,总经理召集早会,各个部门的部长都来参加会议。会议还没有开始前,总经理秘书就向每个人发了一份早报。大家都无聊地翻着报纸,看着城市的混乱一五一十地陈列在花花绿绿的夸张之间。过了一会儿,总经理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报纸进到会议室。
“大家都看到了吗,今天的头版头条。”总经理问。
建明看了看,心中暗想,“不过又是一个噱头而已。”
当天早报的头版头条是说某公司的总经理因为资不抵债而跳楼自杀,同时还配了一幅大大的现场照片,那个人被白布蒙着,在身边明显可见的血迹。报道上并未指明死者的身份和公司的名称。这样的故事在这个城市时有发生,谁也不会感到格外吃惊。就像那个女人的故事一样,建明想,如果现在再去面试那个女人,结果可能和上次的不一样。
“没什么好看的,是吧。”总经理看到大家都一脸麻木地看着这条消息,“知道死的人是谁吗?”
“……”大家都摇着头。
此时,建明已经明白了这一切,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个白布下的身形,突然间,感到血流加速,大脑一片空茫,双手开始发抖,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建明挣扎地保持着自己最后的一点意识。
“我要向大家宣布,企业发展部的部长,建明,在这次的市场策划中打了漂亮的一仗,一举将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挤出市场,这一直是我多年来的一块心病,从此之后,我们就一枝独大,统领市场。”总经理从秘书手中接过来一个信封,“经过董事会讨论通过,决定给予建明特别嘉奖。”
建明在一片虚伪的掌声中麻木地走到总经理旁边,接下了这个意味深长的信封。里边是一张支票,是建明一年的年薪。建明的视界变成了无声的血红色,总经理得意的狂笑,部长们嫉妒的眼神……,到处充斥着丑陋的冷漠。
会后,建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紧闭着双眼靠在椅子上,思维陷入了极端的混乱。建明记不得如何熬过这剩下的工作时间了,整个白天都混混噩噩。
下班后,建明独自去了酒吧,肆无忌惮地喝着酒,在舞池里疯狂地发泄着。血红的灯,血红的人们,血红的酒,在粗暴的音乐中呐喊着……,建明已经失去了前进得方向。夜半,建明来到了郊区的山顶,微风吹醒了建明的醉意,城市像是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一般,宁静、安详。建明却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哭了。这是建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结果。虽然工作并非是为了实现自身的价值,可是对问题的麻木促成了自己的“果断”与“无情”。建明低估了商业社会中潜规则的作用。现代商业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但战争的结果仍然可能是你死我活。建明掉进了自己挖的罪恶深渊里。这是多么讽刺的奖赏,建明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慢慢地建明融入到了夜晚的安详中。黑暗中,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向挣扎着的建明,把建明的思想撕得粉碎,建明看着自己破碎的灵魂飘在空中,无力地散落各方……。“我该怎么办?”建明也不知道可以问谁。
黑暗之中建明隐隐约约看见远处一棵干枯的老树慢慢地长出了叶子,接着一个明亮的淡蓝色的天使出现在黑暗中,向着老树飞去,最后轻轻地落在了树枝上。建明踉跄地跑了过去,可是天使又轻盈地飞走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办吗?”建明向着越飞越远的天使大声问到。天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指了指山下的城市,就消失在茫茫黑暗中了。
建明伤心地靠在树下,渐渐失去了意识……。
一阵略带寒意的风把建明从睡梦中吹醒,城市还在山脚下酣睡。建明看了看身后的那棵小树,难道真有天使来过吗?
这是多么别致的视角啊,建明看着这个城市在清晨中慢慢醒来。太阳一下子跃出了地平线,城市也突然间进入了繁忙。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们,一时间,建明有些不知所措。无论是步行,还是开车,每个人的生活在山的视角下都那么渺小。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可以在一刹那间从视线中消失,生命如此脆弱。可整天忙碌得人们啊,究竟是为了什么?
上午,建明并没有去公司上班,而是向总经理秘书请了半天假。
在城西一个陈旧的别墅区里,建明看到了那个跳楼的人的遗孀,一家人正在搬运着东西,这栋祖上的财产,已经不属于他们了。建明在远处恍然地看着眼前面带悲伤的老老少少,一个面遮白纱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镜框低着头慢慢地走了出来。门随后就被一个西装革履手持公文包的人上了锁,并且还贴上了大大的封条。建明慢慢地走了过去,来到那个女子面前,透过轻薄的面纱,看到了一张清秀的面孔。“这不是昨夜看见的蓝衣天使吗?”建明突然想起了在山顶上似梦非梦的经历,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神圣的女子。
女子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面前望着自己发呆,淡淡地说:“你,有什么事情吗?”
“哦,”建明从时间的停滞中挣脱出来,“你是,……,女儿吗?”建明尴尬地指了指她手中的照片。
女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夫人呢?”
“在医院里。”女子迟疑地看着建明。
“这个给你们。”建明把总经理奖励的支票递给了那个女子。
“你是……?”
“令尊的朋友。祝你们平安。”说完,建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汽车。在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建明不住地擦着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上午的所作所为让沉重的心情有所释然,可内心的负疚依然浓烈,挥之不去。以后的日子该如何度过,建明仍然充满困惑。视界已经被打开了,从前的安逸生活永久地成了历史。而现在的建明,一方面,内心涌动着强烈的想改变的冲动,另一方面,表面的社会角色的要求又时时地抑止着冲动,这让建明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中。
回到公司后,总经理秘书过来打趣,“公子哥,到那里逍遥了?”
建明摇摇头,无奈地挤出了一点佯装的笑容。
“呵呵,……”总经理秘书诡异地笑着走开了。
过了一会,建明的秘书又递进来一封信。建明拆开一看,原来是很早之前那个没有被公司录用的女子写来的。
“你好,建明,我从你秘书那里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和我的丈夫会永远记得你。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我猜想,当时你一定很自责,其实,这没有什么。我找了几个月的工作,甚至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只有你让我重新树立了生活的信心。
我的丈夫已经能走路了,虽然腿脚不是很灵活,但已经可以做一些不是很繁重的活了。我们用你给我们的钱开了一个早餐店,生意还算不错。我也不准备再去找工作了,反正也没有人要我。
我们现在的生活在别人眼里是辛苦的,可对我而言已经相当令我满足。我的丈夫对我也非常好,我们又可以像从前一样手挽手地漫步在夕阳的美丽下了。
我是一个小女子,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生活中点滴且琐碎的幸福就是我的全部。
谢谢你曾经给予我们的一切,除了金钱,还有对我们的鼓舞。
欢迎随时到我们的小店来做客。
我和我的丈夫再次感谢你!”
建明欣慰地看着这封信,静静地品味着纯洁的价值观。
从此以后,建明慢慢地变得多少有些暴戾,虽然不是全然的改变,但已经足以让同事们敬畏。有时,建明也认为自己的言行有些过分,可每次到处理事情的关头都不能很好的控制情绪。不但如此,建明发现自己对下属们的命令多于协商,下属们也比以前更加必恭必敬。这是建明没有预料到但却必须接受的转变。建明有时也在想,“权威真的是那么可怕吗,为什么人们都对它唯唯诺诺。没有人来反对我,没有人把我的命令当做耳旁风,他们是怕我还是怕我的权力。”这让建明也时常反思自己在总经理面前的态度,似乎自己也从未对总经理说过“不”。
建明的事务非常繁忙,每天要与许许多多的人打交道,可在建明眼里,所有这些人都只是在特定的时间做特定的交流的人而已,除此之外,他们在建明的生活里不会再有丝毫的意义,这甚至不如未当部长的时候,那些同事还时不时地与自己分享一下快乐的休闲时间。现在的建明就像一个孤独的过客,穿梭在不同的生活片段之中。
建明会经常出席一些高贵的酒会,酒会上云集了这个城市的顶级精英,建明当然也算其中之一。酒会上,偶尔也会遇到父母。通常,建明在酒会上与需要见面的人聊过以后就躲到角落里旁观这些虚伪的友谊。
“好久不见了。最近生意兴隆啊。”
“哪里哪里……”
……
“来为我们合作成功干杯。”
“干杯!”
……
“最近我们两家在市场上的份额有所减少,看来要采取些行动才行。”
“对,我看,可以找电视台做一个质量调查,先把那些小混混赶走。”
“不错,但是我们有必要联合修改质量标准,按我们的生产条件写,提高行业的准入门槛。这还要你去做做政府的工作。”
“这个好说。”
……
这个伟大的城市和城市中伟大的人民都被这些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贵族”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建明想起以前还曾经看到过那个跳楼的老总在这里和大家推杯换盏,风光无限,可这里是一个多么健忘的地方,保持着金壁辉煌却留不下一个人的身影。那些所谓的挚交现在都围着建明的上司团团转。建明的头脑时而混乱,时而空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显然,目前的生活不是建明想要的。
这让建明陷入了极度的孤独。
建明的思维终于几近崩溃。适逢周末,建明再次驱车来到了梦见天使的山上,坐在同一棵树下,看着夜色中躁动的城市。
建明需要认真反思一下自己这几年的生活。
山下的城市几年来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高楼大厦多了,灯红酒绿多了,夜色中的城市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富于动感。这就是建明的城市,一个虽然在其中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地方。“如果没有汽车和的士,我几乎不知道如何到达公司。但我的生活中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
大学刚刚毕业的那几年对建明而言是轻松且惬意的,生活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电脑、手机、汽车、信用卡、酒吧、健身会、俱乐部等成了建明生活的象征。“这几年的生活,虽然惬意,但却没什么特别意义。”建明在探询到底是什么力量让自己能度过这几年的光阴,是贪图安逸还是爱慕虚荣。在那些日子里,建明认为城市生活是理想的、完美的。整个城市留给自己的印象是华丽的、流畅的、奢靡的,并且充满了无穷乐趣。建明从未感到过城市的孤独。健身会、俱乐部、酒吧、派对和无所谓的工作构成了生活的全部,也有那么一帮“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分享暂时的快乐。建明生活在一个美丽的气泡里,气泡上倒映着城市七彩的辉煌。这个气泡围合成了建明的小视界,把城市的复杂简化成理想的生活。建明曾经以为世界就只有自己看到和感觉到的这么大。“悠然、得意似乎就是生活的全部。”建明沉醉于小视界的自由与安逸中。“有过什么远大的理想吗?发觉过潜在的不安吗?”建明实在是找不出那些日子里,自己有什么别样的感悟,生活就是生活,日复一日,享受、放纵。单身的生活让建明不会想到对周围的事物负有太多责任,相反却对物质环境十分挑剔。衣着要十分合身,面料要舒适,早餐的营养要搭配合理,酒吧的服务要热情、周到,小区的保安要彬彬有礼,俱乐部的设施要齐备……。建明已经算不清楚自己的衣柜里到底有多少套服装、多少条领带、多少块手表了。对物质的追求也是建明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建明也会看一些高雅的电影、书籍,到读书俱乐部里沾染一些典雅的气质,听一些只有建明这等无甚忧虑的人才有心情享受的歌剧。建明一直认为自己是精神和物质完美的产物,不但拥有傲人的财产,虽然大部分是父母的馈赠,还拥有在高等教育中训练出来的气质,这是建明一直怀有的优越感。
“这算是几年生活的全部了吧!”现在回想起来,建明也觉得有些缺憾,“享受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建明的思想在几年内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对比当部长的这一年多时间,那几年的岁月可以说是停滞的。“我认为的完美是因为眼光的短浅和思维的固步自封。我把自己从城市的大环境中隔离出来,所有的生活都在我的小圈子里进行。完美是很容易取得的。”建明终于想明白一些,是自己一直不肯放下的优越感阻碍了迈出小圈子的步伐,“是我的虚荣心在作祟,贪恋这奢靡的物质生活。”建明对自己的虚荣感到羞愧。但除去物质因素,这小视界的完美有什么不好吗?对现在的建明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建明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享受那种封闭的小视界的生活了。
自从做了部长,建明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变化足以把建明以前简单的价值观打翻。最明显的改变是,建明搬进了部长办公室工作,一扇很厚实的门把自己与以前的同事隔开了。这扇门也隔开了现在的不安与以前的安逸生活。建明通过自己的秘书在自己和下属之间传递信息。这封闭的办公室和与下属的疏远很快地建立起了建明“应有”的权威。虽然在感觉到权威的最初,建明并没有认识到它的必要,但很快在随后的日子里发现了它的种种“好处”。让建明最不能理解的是人们对权威的维护,这其中也包括自己。建明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只是因为总经理的安排,便去做一些事情,从未问过为什么,以至于杀人于无形。自己的下属更是对自己维护有加。但这权威背后隐藏着深深的危机。现在还有几个以前的同事会记起老部长。现实的权威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与个人无关的符号。
“可社会是如何组织的,让人们敬畏于权威,而非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去行事?”建明迷惑了。
建明想起了总经理秘书曾经说过,老部长被解雇的原因之一是他对总经理的意见总是选择性吸取。建明曾经对老部长的态度表示不解,以为这是老部长顽固不化和自身能力不足的表现。然而,现在看来,建明不得不由衷地敬佩老部长超脱的眼界和智慧,自己那些所谓的本事在老部长面前充其量只能算作小聪明,或者说,对比老部长的智慧,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愚昧。
以前认为是稳固的社会关系也在建明当了部长之后瓦解了。现在,为了商业的目的,建明参加了许多城市里顶级“精英”们的酒会、派对。大家的交流相当随意和自由,很容易就可以和以前不认识的人混成和老朋友一般,可是这种随意性让建明感到担忧,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走到一起,一旦相互之间没有了合作基础,谁还会在意谁呢。以前的那些一同享乐的“挚友”在建明的事务日渐繁忙之后便慢慢疏远了。建明现在看来,他们只能称作玩伴而已,真正的知己,几年内却没有一个。
人与人之间终归还是有隔阂的,建明分析了接触过的所有的人,总经理、同事、下属、商业伙伴、俱乐部的会友等等都不能和建明做毫无保留的交流。表面上的融洽粉饰着相互间的矛盾。以至于建明宁愿来到这顶独自冥想,也不愿去和所谓的朋友进行浅薄的交流。
山下的城市在深夜里进入了沉静,空荡荡的大街上偶尔爬过一辆晚归的汽车。建明现在的生活就像这城市的白天与黑夜。工作完全脱离了生活的本质,而且二者之间几乎是不可调和的。建明一方面要保持住生活中人性化的本质,另一方面要在工作中变得冷酷无情,像指挥战斗一样操纵商业社会。建明并不承认是自己出现了问题才导致这二元矛盾的生活。“一定是城市的结构有问题。”然而,问题出在哪里,建明不得而知。建明感到环境的混乱,却逃离不出这层层迷雾,无法将城市的本质一眼看穿。可身前身后的那些男女精英们却以为城市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并且依靠他们“杰出”的本领把城市搞得愈来愈混乱。
建明看着这城市片刻的宁静,“一切都会照旧,城市仍然会充满喧嚣,而我还会继续扮演那个找不出一点存在价值的角色。”建明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城市的存在变得越来越脆弱。
《视界无度》第一章 完美的生活正在改变
(作者置顶)
第 一 章 完美的生活正在改变
又是一个薄雾且清爽的黎明,在叶子上摇摆的露水懒洋洋地看着这城市慢慢苏醒。刚刚还空旷的马路上,一下子冒出了许多身影,总是有那么一些人起得比太阳还早。城市的大街小巷上车辆渐多,两轮的、三轮的、四轮的、数不清轮子的大大小小的车辆角逐在各自的生活中。路灯虽然还亮着,但在渐白的天光下,慢慢地褪去了光彩。这是城市的一个很普通的清晨。空气中有薄雾,绿叶上有露水,有小朋友跑着去上学,有老人家悠闲地散着步,有勤劳的自食其力者在路边卖早餐,有开心的花狗拖着女主人散步,还有,在灰暗的桥洞下乞丐抖瑟地蜷缩……。